我隨爹娘貶去北寒之地,快餓死時,有個少年遞給我一把蘿蔔:「吃了它再也不會餓肚子了。」
說來也怪。
從此我只需沐浴陽光便可存活,生在嚴寒,卻如臘梅,越冷越艷。
就連不小心劃破手,血滴在了枯萎的莊稼地裏,那莊稼第二日便郁郁蔥蔥了。
爹娘大喜過望——
他們用我的血滋養莊稼,治病救人,被百姓奉為神明,獲取財寶無數。
所有人都好。
只有我日日承受取血的鉆心之痛。
稍有不從,爹娘便訓我:
「當年我們撇下你三歲的弟弟!獨獨只帶了你!」
「如今我們在北寒之地掙了一番家業!讓你衣食無憂!」
「你怎敢知恩不報?」
他們用我的血供養了北寒之地十年,深受敬仰愛戴。
到了快及笄時,我已虛弱到無法下床。
大夫說我脈象無力回天,恐怕活不過這個冬天了。
爹娘卻欣喜地看著我:
「皇帝特招你進宮為寵妃治病呢!」
「乖女兒!」
「能為皇家赴死,是你的榮幸啊!」
01
我好似被一盆冷水徹底澆透。
六歲那年,我吃了少年的蘿蔔,血液有了化腐朽為神奇的力量。
娘高興壞了。
爹說此乃天助也,這下我們姜家,哪怕在北寒之地也能活出名堂來了!
他將六歲的我推入人潮。
他告訴大家,也告訴我。
蘿蔔少年是上天派來的神仙,而我,正是被他選中拯救北寒之地饑荒的聖女。
他將我的血,冠以「聖血」的殊榮。
聖血可以復蘇草木、救人性命。
而擁有聖血的我,也必須背負他人的生死。
從小不被父親疼愛的我。
似乎在六歲這年重新活了一次。
我也答應爹。
我會聽他的話,隨時做好犧牲自己,拯救蒼生的準備。
可是……
也是自六歲起。
娘不再讓我撒嬌,不與我親昵,甚至連我的閨名都不曾喚過。
也許正是自那時起放棄我的。
畢竟擁有「聖血」的我,只是拿來用的,不是拿來疼的。
今日冬至。
為我開了幾副續命藥的大夫剛走。
那等著回京復命的貴人便來了。
「姜贏——」
父親喚我的聲音不疾不徐:
「京城來的貴人已經在外頭候著了。」
「外頭風雪大,你的身子現在如此虛弱,爹爹說了幾番好話,貴人才同意先取你一碗血,待你身子好些了再……」他眼睛裏的光簡直藏不住了:「回京復命!」
北寒之地在我用心頭血灌溉下,如今豐衣足食。
可爹卻總是嘆息,說這裏遠遠不及他所懷念的、富貴又迷人的京都。
「回京復命?」
「我們也可以回京了嗎?」
娘的眼神變得溫柔起來。
她想起了當年被她偷偷保全下來的三歲弟弟:「也不知姜子宴,在我那京城母親的家中,是否還快樂安好……」
他們在我榻前張羅起來:
「姜贏的身子太弱了,現在走,肯定會死在半途。」
「不如和貴人說一說,等姜贏服下幾日續命藥,活著呈給貴妃娘娘,總比死了沒用的好。」
沒人在意我嘴角泛起的苦笑。
爹娘將新添的妹妹擁在懷裏講起了她從未見過的京城老宅。
在我這個將死之人面前。
他們臉上滿是回京過年般的憧憬和喜慶。
卻沒有人提及我——
這個被他們取了十年心頭血,病懨懨快要死了的女兒。
我從未像今日這般討厭他們的吵鬧。
直到爹爹發現了我的不對勁。
對於他的安排。
我沒有答應過。
爹爹這才重新看著我,循循善誘:
「姜贏,你這輩子還沒去過皇宮,面過聖上吧?」
「能為皇家而死,你這輩子也算是值了!」
我的死,並不是為了天下蒼生啊。
我對他們殘存的最後一絲善意,終於蕩然無存。
02
我強撐著虛弱的身子坐起。
也是生平第一次拒絕了他們:
「讓我為他人去死?憑什麽?」
「從今以後。」
「沒人能從我身上取走半滴血。」
……
屋子裏的笑聲,頓時戛然而止。
爹對我從來不茍言笑,此時此刻更是失望至極:
「你是嫡女!是長姐!是我們姜家的門面!」
「爹就當你從未說過此話!」
可我依然平靜堅定:「這不是與你們商量,是告知。」
房內頓時安靜得有些可怕。
妹妹對我奶聲奶氣的訓話,打破了屋子裏的死氣:
「姐姐!你也太小氣了吧!」
「只是去給皇帝的寵妃送一碗血而已!又不會真的死掉!」
「教書的先生說過!救人是好事!是功德!你怎能如此自私自利!」
說著,她邀功似的一把按住我:
「姐!不疼!就一碗!京城來的貴人還在外候著,等著取血回京復命呢!」
爹娘任由她粗暴對我。
我便使了全身的力氣打翻了取血的瓷碗。
破碎的殘渣從地上飛濺而起,妹妹捂著被碎片劃破的傷口驚叫哭泣,怎麽都哄不好。
爹急了。
他迅速逼近我,一巴掌扇過來:
「姜贏!」
「你怎麽敢傷你妹妹!」
「是我們太驕縱你了嗎!」
03
我沒有露出他們期望的害怕和退縮。
我只是擡起頭。
平靜地註視著他們每一個人:
「爹,你是想趁我死前,最後給你換一次將功贖罪、重回京城的機會吧?」
「娘,你將我困於深閨十年,從未叫我見過外面的世界,可我這新添的妹妹,你倒可憐她女子之身處處受到約束,力排眾議將她早早送去書院!與她相比,我只是你換取榮華富貴,卻又可以隨時丟棄的物件兒,沒錯吧?」
「贏兒,你……」
娘的臉越漲越紅,可最後也只是無理取鬧地看著我:
「我是你娘!娘生了你!不管如何!你就該聽娘的話!」
娘氣急,卻再說不出什麽辯解的話來。
她只能咳嗽,不斷地咳嗽,仿佛這樣才會顯得是她受了莫大的欺負。
妹妹將娘護在身後,仇人似的瞪著我:
「姐姐!你怎麽活成這樣陰暗扭曲的蛀蟲了?!」
「普天之下!只有你的血可以讓莊稼不畏嚴寒,只有你的血可以救人治病起死回生!真不知當初給了你聖血的神仙是怎麽想的?你簡直就是糟蹋了他濟世救民的良苦用心!」
聽了這番說辭。
我反倒是對姜蘭寬容一笑:
「妹妹說得在理。」
「既然這麽好的聖血,斷了豈不可惜?」
「反正我要死了,不如今天就傳給你?你來替我濟世救民?」
姜蘭渾身一震。
聖血只有極陽時,它救人的功效才會最大。
所以必須日日劃開心口,才能取到至純至陽的新鮮聖血。
她驚恐至極,嚇得連連退後,躲在爹娘身後抖成了篩子:「爹!娘!蘭蘭不想變成她那樣!蘭蘭不要變成血包……」
血包?
呵,怎會如此……貼切啊!
「啪——」
爹猝不及防地又扇了我一巴掌。
嘴角滲出的鐵銹味,隨著火辣辣的疼痛傳回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擦幹了嘴角的血絲,咽下這莫大的酸楚。
原來。
對至親絕望過了頭,是會起殺心的。
04
「我姜家何時需要你一個女子來恢復榮耀、發揚光大了?」
「那些財寶金銀也是所救之人!真心道謝的!爹救人可從未想過受人恩惠!」
「倒是你!」
「這些年你被我們養在深宅衣食無憂,大字都不識一個!離開我們,別說照顧自己,恐怕被人賣了都不知道!」
他將自己的面子顧全得差不多了。
這才撕開偽善:
「既然你是我們姜家的孩子,自然是要與姜家榮辱與共的!」
「今晚,你要麽乖乖給外頭候著的京城貴人取一碗心頭血。」
「要麽,你就滾出姜家!我也好和貴人交代,說你已經死了!」
我聽著窗外簌簌簌簌的落雪聲。
它們積壓成巨大的白色墳墓,吞噬著每一個深夜的路人。
隆冬臘月。
極寒之地。
他是沒有給我退路的,左右是要我去死的。
娘假意勸慰我:
「贏贏,你可不要拿命賭氣啊。外頭這麽大的雪,你如此虛弱,不如就取了血給貴人,貴人回京復命,我們姜家也能在皇家面前得幾分臉面……
興許能換來皇帝龍顏大悅,免了我們的戴罪之身,姜家就能早日回到京城祖宅,見一見你那三歲就離開我們的可憐弟弟……」
「乖。」娘將匕首遞給我:
「娘和你保證,這是最後一次了。」
「取了血,娘給你燉燕窩補一補。」
我看著這鋥亮的匕首,又看了看外頭肆意淩虐的大雪。
一家子如餓狼般盯著我,似乎是在賭我絕沒有離開的勇氣。
05
我接過匕首。
爹娘欣喜若狂。
他們等著我取血。
我卻狠厲地割下自己的長發!
「你!你竟然敢放著你父親的面斷發!」
「姜贏!你這樣死了都進不了族譜!」
爹憤怒到幾乎失去理智!
他將單薄的我丟出門外:
「外頭這麽大的雪!我看你能不能活!」
「有本事!你就滾吧!」
我身子虛弱極了。
可我硬是踉蹌著跑出了這間關了我十年的院子!
即使外頭冰天雪地!
可為了自由!死了也值得!
我剛剛離開。
貴人怒氣沖沖地殺到他們面前:
「你們到底取好血了嗎!」
「若是耽擱了行程!你們怕是有十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爹娘這才回過神來。
他們和我賭的不是氣,是他們的命!
可那時……
我已經拼盡全力跑了出去。
形單影只地淹沒在茫茫大雪中。
逃命中。
我對著搜查我的官兵東躲西藏。
直到在白茫茫的霧氣中,一個少年堵住我的去路:
「真有意思。」
「我們千年人參精什麽時候變成蘿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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