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瀕死之際。
我與邪神交易,用十年陽壽,換他復生。
醒來後,家中卻多了位貌若天仙的「救命恩人」。
人人都說她是神醫。
為她欺我辱我,逼我步步相退。
我百口莫辯。
直到我意外聽到了他與心腹對話。
才知道——
他早知真相。
錯認恩人,不過是為留下沈婉容所找的借口。
後來,邪神再次出現,與我提出交易。
這一次,我俯身長拜:「那就請尊上用我夫君的命,換我林家世世清貴吧。」
1.
冷。
徹骨的冷。
寒風凜冽,從四面八方向我襲來。
我恍若未覺,死死地盯著那扇門。
書房內。
肖懷瑾仍在剖白。
「林家跋扈,凡家中子弟,乃至女婿,只有主母十年無出,方可納妾。」
「那日知棠與仙人的對話,我聽得清楚明白,她拿命救我,我自是為之動容,也不願委屈了她,但我沒有辦法。若非如此,婉容斷無留在侯府的可能。」
「婉容為了我,寧願終身不嫁,此番深情厚誼,我怎能辜負……」
……
字字句句,像柄利刃。
活生生剜我的心。
我不自覺咬唇,直到血腥味彌漫唇齒之間。
才回過神。
原來,是這樣。
他不能辜負沈婉容。
所以,辜負了我。
2.
我和肖懷瑾算半個青梅竹馬。
年少時,我們分別為皇子和公主伴讀,在宮中常常相遇。
我及笄後,婚事屢屢受挫。
一來,林家有訓,不許女婿納妾。
二來,我生性冷硬,無半分小女兒柔情。
直到十九歲那年。
肖懷瑾親自上門提親。
他跪在我家祠堂立誓,此生唯我一人,絕無二心。
我信了。
也就嫁了他。
成婚後的幾年,我們和如琴瑟。
他不在乎子嗣,萬事只求隨緣,饒是我三年無出,也從未予我施壓。
也沒什麽風雅嗜好,除了去大理寺上值,其余時間,都在府中陪我侍弄花草,閑來烹茶。
我以為,日子便這樣平淡地過下去了。
可天不遂人願。
半年之前。
肖懷瑾辦了一樁大案。
他以身涉險,連根拔出南國細作在京中的根據點,斬殺了數百人。
卻也因此被毒箭射中,死生未蔔。
我日日守在他床前,遍求神佛,恨不得用我的命來換。
也許是我的誠心感動了上蒼。
竟真有個邪神出現。
他問我:「十年陽壽,換他死而復生,你願不願意?」
我沒什麽不願意的。
於是。
肖懷瑾一日日好轉,我生了一場大病,長睡不醒。
再醒來時。
我卻見到了沈婉容。
她站在肖懷瑾身側,明眸皓齒,嫣然含笑。
府中上下所有人,皆對她言聽計從。
仿佛她才是侯府的少夫人。
3.
我不是沒有鬧過。
醒來第一日,我便同肖懷瑾講:「救你的人是我,不是沈婉容,我用了十年陽壽換了你復生,你認錯了人,報錯了恩。」
成婚前,他說會永遠信我。
無論何事。
可那日,肖懷瑾與我比肩而立,沈默半晌。
「知棠,」他笑得苦澀,「你莫要胡說了,我知曉你是醋了,但沈姑娘為救我割肉放血,若沒有她,我早就命喪黃泉,也不可能站在你眼前。」
「她一介孤女,在外難免會受欺負,我留她在府裏,只是想給她一個庇護之所,也真的只為報恩。」
「知棠,從始至終,我心中只有你。」
他太篤定了。
我心裏發苦,幾次三番想要開口,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說我見到了邪神,說我用壽命換了他復生?
這太荒謬。
沒人會信。
4.
我派人查了沈婉容。
暗衛很快帶回訊息:「沈小姐確實父母雙亡,她於一年前孤身一人進京,而後一直在京郊大營外賣餛飩,直到半年前,小姐重病不起,她孤身來了肖府,救了大人性命。」
「在此之前,沈小姐從未行醫,屬下已經派人在府中細細查問,種種跡象表明,沈小姐她……似乎並不通藥理。」
意料之中。
我又派人去請肖懷瑾。
回來的,卻只有一人。
「大人……大人他……」
小丫頭支支吾吾,小心翼翼看我臉色。
半晌,她好似橫了心般,咬牙道:「大人他正在花園陪沈小姐放風箏,他說,有什麽話,等他回來再說。」
我一顫。
手中的茶盞沒拿穩。
滾燙的茶水濺了滿身。
「小姐!」
「還不快去收拾!」
耳邊亂糟糟的,我什麽都聽不清。
腦海裏只回蕩著一句話——
肖懷瑾正在陪沈婉容放風箏。
5.
我趕到後花園。
一對璧人映入眼簾。
沈婉容一襲粉白襦裙,與身後的肖懷瑾靠的極近。
風箏很大。
約有兩丈寬。
許是手上力氣不夠,她拉扯的極為費力,那風箏在天上左搖右晃,眼看著要下墜。
肖懷瑾輕笑,伸手去幫她。
也就順理成章地,將人攏在懷裏。
身子顫得厲害。
我下意識看向那風箏。
只一眼,便覺得頭暈目眩。
在宮裏做伴讀時,我曾在禦花園意外撞見一樁皇室秘辛。
為了讓我永遠閉嘴。
那些人就地取材,用風箏線纏住我的脖頸,想將我活活勒死。
我求饒掙紮。
卻還是逃不了一死。
瀕臨窒息之際。
肖懷瑾同太子經過。
我才保住了一條性命。
卻再也見不得風箏,總害怕那風箏線再次纏繞住我。
肖懷瑾是知道的。
所以每逢春日,我們從不去踏青。
可現在,他卻在陪沈婉容放風箏。
那種瀕臨窒息的感覺再次襲來,我有些支撐不住,雙腿一軟。
「夫人!」
有人驚呼出聲。
肖懷瑾回頭,在看到我的一瞬間,立刻松開沈婉容。
6.
他快步走過來。
沈婉容收了風箏,跟在他身後。
「知棠,你怎麽來了?」
我輕聲反問:「那你呢,你又為什麽在這裏?」
肖懷瑾臉色一變。
沈婉容柔聲開口:「知棠姐姐,你別怪阿瑾,是我看天氣好,想要放風箏,阿瑾怕我一個人控制不住,這才跟來看看的。」
「控制不住,還有丫鬟婆子,再不濟護衛小廝,」我看著她,「就非得是肖懷瑾?」
「啊,想來是這些人無法同你打情罵俏,肌膚相親……」
「林知棠!」
肖懷瑾打斷了我。
他臉色難看的厲害。
「我和婉容清清白白!從未逾矩!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待她好,只是為了報恩!這又有什麽不對?」
報恩。
又是報恩。
我如鯁在喉。
「知棠姐姐,」沈婉容輕笑,「我跟阿瑾之間真的是清白的,求你了,不要再同我爭風吃醋了,早聽聞林家家風清正,不曾想林家女兒也會如此……善妒,想來是林夫人言傳身教……」
我盯著她,一巴掌猛然打過去。
很沈悶的一聲。
肖懷瑾的臉偏向一側,看我的眼神中滿是失望。
「夠了。」
「知棠,你怎麽會變成這樣?」
喉頭湧上一股腥甜。
自給肖懷瑾換命之後,我的身體便開始出現這樣那樣的問題。
「肖懷瑾,」我聲音嘶啞,「你的救命恩人不通藥理,你知道嗎?她根本不是什麽醫女!她連補藥和毒藥都分不清!」
「一個不通藥理的孤女,你告訴我,她到底拿什麽救了你?!」
肖懷瑾語噎一瞬。
沈婉容已經哭出了聲:「看來知棠姐姐已經派人查過我了,是,我是不通藥理,當初能救下阿瑾,是因為我用血肉入了藥!知棠姐姐,你既然查了我,就不會不知道,我小時候被一個毒醫擄走,日日當做藥人試毒試藥,直到十六歲那年才逃出來。我的血肉,本就能解百毒!」
「既然知棠姐姐不願我留在府中,連我這一點點功勞都要搶走,那我走就是了……」
7.
沈婉容沒有走。
她哭暈了過去,軟軟地倒在肖懷瑾懷裏。
那日肖懷瑾發了好大的脾氣。
他說:「婉容拿命救我,不過是想求個安身之所,你就這麽容不下她嗎?」
他說:「婉容是我的救命恩人,沒有我的允許,誰也別想送她走!」
他說:「你太讓我失望了。」
我怔怔看著他。
只覺得眼前的人好陌生,好陌生。
成婚前,他跪在我家祠堂發誓的情景仍歷歷在目。
明明說過會永遠信我,護我,愛重我。
怎麽短短幾年。
曾經一字一句許下的誓言,就隨風散了呢?
8.
沈婉容生了一場「大病」。
人人都說,沈婉容割肉入藥,身體本就虧空。
可我咄咄逼人,不依不饒,這才激得她舊疾發作,一病不起。
得知這些時,我正在捏著鼻子灌藥。
這藥好苦。
那日肖懷瑾抱著沈婉容負氣而去,我呆呆站了好半晌。
再醒來時,房內藥香氤氳,我的陪嫁丫鬟玉環正送大夫離開。
「小姐,」她扶我起身,啪嗒啪嗒掉眼淚,「大夫說您中了毒!這毒奇怪得很,怕是一時半會解不了,您從未離開過肖府,究竟是誰要害我們?」
她想不通。
但我知道緣由。
沒人要害我們。
只是肖懷瑾病得太重,我為他換命,他體內的一部份毒,跟著轉移到了我身上。
可我不能說。
說出來,也不會有人相信。
玉環還是遣人回了我娘家。
她不敢說沈婉容的事,卻擔心我的身體,只說我中了奇毒,求林家幫忙尋醫。
我娘得知我中毒久病,日日以淚洗面。
爹爹告假三月,親去苗疆,尋了一位神醫,用千金買了一枚祛毒丸回來。
訊息傳到府上時。
玉環喜極而泣:「太好了,聽說那神醫最擅解毒,小姐,你終於能好起來了。」
我也這樣以為。
我想,待我好了,一定要同肖懷瑾說清楚。
我們會解開誤會,像從前一樣,相敬如賓。
直到祛毒丸被入府。
我左等右等,空無所獲。
玉環出去迎接,卻只帶回了一個鮮紅的巴掌印,和滿臉淚痕。
「小姐!祛毒丸被姑爺送到了沈婉容的院子裏!」
9.
我親自去了沈婉容的院子。
毒性發作,讓我五臟六腑翻攪著疼。
每走一步,都像是走在了刀尖之上。
可我顧不上疼。
我只想快點見到肖懷瑾,好問問他究竟為什麽。
「為什麽?」肖懷瑾蹙眉,「知棠,你這問題好生奇怪,婉容她為了救我,願意割肉入藥,身子早就垮了,只是強撐!若非你百般羞辱,她怎麽會殘毒復發?你也是女人,難道你真的能眼睜睜看著婉容七竅流血而亡嗎?」
我幾乎氣笑了。
再顧不得什麽體面。
「可那祛毒丸是我父親為我求來的!肖懷瑾,你拿了我的東西做人情,有沒有問過我一句?」
「那又如何!婉容的病因你而起,你合該負責!」
好生不講理。
我身子止不住發顫,頭好痛,痛到想吐。
玉環哭著跪下,砰砰磕頭。
「姑爺,求求你把祛毒丸還給小姐吧!小姐她中了奇毒,沒有這祛毒丸,她會死的!」
「姑爺,你發發慈悲吧!」
「玉環,起來,不要給他下跪。」
我伸手去拉玉環,腳下一個不穩,摔倒在地。
很疼。
卻比不上心疼的十之萬一。
「哎呀!知棠姐姐摔倒了!阿瑾,你還楞著幹什麽,快扶她起來呀!」
沈婉容眼中含笑,像女主人一般,嬌嗔著吩咐肖懷瑾。
肖懷瑾沒動。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良久。
他淡淡開口:「知棠,你不用裝出這副模樣。」
我驚愕擡眸。
「你說什麽?」
「難道不是嗎?」肖懷瑾道,「婉容生病,你也生病,婉容中毒,你也中毒。她年少被毒醫折磨,這才病痛滿身,殘毒難消,你呢?你出身名門,錦衣玉食長大,哪裏吃過這種苦?我們成婚後,你在府中說一不二,所有人都敬你怕你,誰又敢給你下毒?」
我緊咬著唇。
臉上血色全無。
「肖懷瑾,如果我說,是我跟仙人交易,用我的命換了你的命呢?我身上的毒,與你中的毒一般無二……」
「夠了!」
他猛然打斷。
「什麽換命,什麽仙人,你為了趕走婉容,連這種謊話都編的出來?」
「林知棠,我過去怎麽沒有發現,你竟是如此善妒?」
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一般,簌簌落下。
肖懷瑾,他不信我。
……
思緒回籠。
我抹了一把眼淚,滿心恨意。
時至今日,我才知曉一切。
肖懷瑾他並非是不信我。
而是裝聾作啞,蓄意欺辱我。
但他忘了。
我林知棠向來心胸狹隘,眼裏絕容不得沙子。
搶了我的東西。
就要拿命來還。
10.
只是我沒想到。
肖懷瑾先我一步,踏入了我的院子。
「知棠,你那個平安符呢?」
肖懷瑾說的,是我戴了十幾年的平安符。
七歲那年,我意外落水。
被救上來時,氣若懸絲。
我娘怕我挺不過這一關,聽聞京郊有處寺廟很靈,但山高路險,常有野獸出沒。
她從京城出發,一步一跪,三步一叩。
用命為我求了一枚平安符。
許是她的誠心感動了上蒼,我竟真的慢慢好轉。
成婚之後。
那枚平安符被我藏在了箱籠最深之處。
求它同時庇佑我和肖懷瑾。
「快將你那枚平安符給我,」肖懷瑾急切道,「祖母身子不爽,她老人家這麽大年紀了,是藥三分毒,也不好日日用藥,聽說你那平安符很是靈驗,快給我,我送到祖母那裏。」
他表情理直氣壯。
我嗤笑出聲:「肖懷瑾,你若能實話實說,我還當你是個人物。究竟是祖母需要,還是沈婉容想要,你敢發誓嗎?」
提到沈婉容。
肖懷瑾登時惱羞成怒。
「此事跟婉容又有什麽關系?林知棠,你思想骯臟,便以為人人都同你一般,不知廉恥嗎!」
又開始倒打一耙了。
要不是我已知真相,要不是我親耳聽到,他說對沈婉容一見鐘情。
我真的要相信了。
「平安符是我的,我不會給你,」我冷聲道,「你想要,可以自己一步一跪,去為她求一枚回來。」
「玉環,送客。」
玉環清脆應聲,「小侯爺,請吧。」
肖懷瑾楞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良久,他咬牙切齒:「林知棠,你會後悔的。」
該後悔的人是他。
肖懷瑾走後。
我一邊用錦帕擦拭爹爹送我的長劍,一邊想。
我會讓他,讓沈婉容,讓整個侯府,用鮮血和性命來向我賠罪。
12.
可沒等我準備動手。
肖懷瑾又開始作死了——
玉環一大早便驚慌失措,「小姐,平安符!平安符被偷走了!」
手裏的銅鏡倏然落地。
肖懷瑾!
他怎敢?!
我沒猶豫,拔劍去了沈婉容的院子。
他正教沈婉容作畫,二人一前一後,好不親密。
而在他們身側,一只黑犬圍著他們打轉。
不斷撕咬著脖子上的掛飾。
那東西已面目全非。
只一眼。
我便認出,那正是我母親拿命為我求來的平安符!
肖懷瑾他居然給了沈婉容的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