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輩子,我為救裴遠安落水不孕。
他卻偷養外室,三兒兩女。
這輩子,我冷眼看他在水裏撲騰,侍衛想救人?
急什麽。
不還沒死嗎?
1.
起初,裴遠安只是個進京趕考的普通書生,因為錢包被偷,露宿街頭。
我見他模樣不錯,死了可惜,便安排他去私宅,安心科考。
沒想到裴遠安一舉奪魁,做了狀元!
那一日,裴遠安騎著高頭大馬,將所有的賞賜送去公主府,並言明自己會感恩於我,但絕不會借助我的勢力平步青雲。
當時的我並未將他放在眼裏,區區一個狀元而已,跟救個阿貓阿狗沒什麽兩樣。
更何況,我從未希望他報答,那些賞賜也分給了私宅裏照顧過他的人。
劃清界限就是了。
可謠言越傳越烈,再配上裴遠安那個半死不活的性子,外人都以為本公主有點霸王硬上弓的意思。
就連父皇也召了我去,問我是不是對裴遠安有心?
「裴卿的文章出類拔萃,人也一樣。鯉兒啊,你眼光不錯,看中了本朝最有前途的少年!」
老天爺。
你敢信,本公主自小不學無術,這是第一次被誇!
「鯉兒啊,裴卿前途無量,可惜他無靠山,若有你幫襯,將來必定位列丞相!這對江山社稷而言,更是大功一件!」
這還有什麽說的?
本公主一時頭熱,當即領命。
「父皇放心,孩兒必不辱命,定將裴遠安好好栽培,不負您的期望!」
殊不知,從此刻起,我踏上了人生最錯的一條路。
先是不顧外人眼光,我在狀元府對面建了個新宅,隔三差五請裴遠安過來討論時事——畢竟京城魚龍混雜,他初來乍到,很容易得罪人。
可裴遠安總是婉拒不來,就算來了也是橫眉立目,說他要靠自己在京城立足,不需要長公主費心!
那時的我真的很生氣,想撂挑子不管了。
可太子卻說,裴遠安這是欲擒故縱!
「我的好妹妹呀!他表面對你滿不在乎,實際上對你在乎得不得了!遠安他只是想靠真本事加官進爵,將來好風光迎娶你啊!」
「真的?」
「當然!」
那好吧。
就當他傲嬌好了。
於是,本公主一面幫他平路,一面幫他豎立威信。
久而久之,倒覺得這人真是個有想法的,怪不得父皇跟太子都對他贊不絕口。
而裴遠安也會給我買些吃食,做些玩物,說是回禮。遇到棘手的事,也會說與我聽,我們一起想對策。
許是在那時,我發覺自己喜歡上了裴遠安。
我以為他也喜歡我。
所以,我在夏至那天設下荷花宴,邀請各位官家公子小姐前來作詩。
我要將裴遠安推上詩聖的位置,還要裴遠安做我的駙馬。
太子提前跟裴遠安通了氣,可那天的裴遠安似乎不太開心。
宴會還沒開始,有人看不慣裴遠安的做派,沖突下將他推進了荷花池!
那一瞬,我沒有絲毫猶豫,直接跳水救人。因為我知道,裴卿不識水性,他很怕水。
可是沒想到,因為這一遭,我躺在床上風寒半月,禦醫更是斷言我此後不能有孕……
我知道裴家一脈單傳,也曾告訴裴遠安,本公主一生無子,無需他為了負責而娶我。
可是裴遠安說,他會一生一世照顧我,只對我好……
我信了。
然而婚後,裴遠安始終對我冷淡,鬧過幾次,他只說自己沒有功名不配娶我。
再後來,裴遠安終於做了丞相。
那一日,裴遠安大醉,嘴裏始終念著幾個名字,我派人去查,才發現他竟在外面有了外室跟孩子……
那幾個名字,正是他的妻子兒女。
此事太子也知情!
太子說,當年裴遠安提出諸多國策,想求皇上賜婚,只是賜婚的物件並非本公主,而是裴遠安的青梅竹馬。
父皇欣賞裴遠安,本是要為他們賜婚的,可偏偏我落水傷身,怕我難過,父皇便將裴遠安賜給了我。
至於裴遠安的心上人,也是父皇與太子默許的外室……
他們覺得,賜婚對裴遠安不公平,只能盡力彌補。
他們都在幫裴遠安隱瞞。
他們以為我得到了裴遠安,得到了此生摯愛,被冷落十年也是應該的。
——本公主是被他們活活氣死的!
什麽此生摯愛,十年冷落?
他也配!
2.
「公主,醒醒,快醒醒,裴公子被人堵在荷花池了。」
再次醒來的時候,我看到了年輕的侍女秋桂。
四周的景色也不是公主府,倒像是……多年前本公主設在狀元府對面的新宅。
廊外便是荷花池,年輕的裴遠安正被人堵在那裏,一副高冷傲然的模樣。
我這是……重生了?
重生到了荷花宴那天?
突然,秋桂喊了一聲:「哎呀,裴公子落水啦!」
我淡淡看去。
怕水的裴遠安正在池裏驚慌撲騰,大喊救命。
池邊,推裴遠安入水的小侯爺李海叉腰大罵:「都不許救他!這水不過一米深,還能淹死他不成?」
「這小子忒不是個東西,長公主對你這麽好,你還要擺出一副臭臉給誰看?」
「真是個想要牌坊還不想當鴨子的惡心蟲!」
「長得人模狗樣,行事狗狗祟祟,還想在我們面前裝大尾巴狼?」
「呸!誰看不出你的小九九?不識好歹的臭鴨子!白眼狼!死裏邊吧你!」
聽到這幾句好罵,我的眉目舒展,通心順暢。
秋桂卻急道:「公主,小侯爺攔著不讓救人,裴公子是怕水的,這可怎麽辦啊?」
「涼拌。」
我慢悠悠地走過去,跟裴遠安對視的時候,他驚慌的目光頓時變得嫌棄,急忙別開——上輩子的我究竟有多瞎,才看不出他的真心?
李海說的沒錯,這人就是一個白眼狼。
上次本公主救了他,他也是這種眼神,明裏暗裏說本公主多管閑事,就算沒有我,也會有旁人救他。
可有李海攔著,誰敢?
這一次,本公主倒要看看誰來救他?
我看向四周。
先前太子說,裴遠安與他那心上人是對苦命鴛鴦,因為裴遠安參加的每次宴會,那姑娘都會偷偷混入,遠遠地看著他。
這回裴遠安落水動靜很大,所有人都擠在這裏看熱鬧。
人群中,有個臉生的柔弱侍女正雙眼含淚地望著裴遠安,看向本公主的時候,那雙淚眼陡然變成恨意。
我挑眉,這就是裴遠安的心上人了。
再看水裏的裴遠安,已經嗆了水,掙紮振幅變小。可那侍女依舊只是哭。
我上前一步,李海攔住我,齜牙咧嘴道:「公主,您不是要親自救他吧?這麽個狼心狗肺的東西,您就這麽喜歡?」
啪!
李海捂著臉,不可置信。
「禾鯉,我可是跟你一同長大的,你為了這麽個落水狗打我!」
我瞥他一眼:「再敢說話陰陽怪氣,本公主把你臉打爛!」
李海氣道:「說到底,你還是因為裴遠安!」
呵。
裴遠安?他也配!
我看向眾人,緩緩道:「裴大人乃國之棟梁,誰若救他,本公主許他/她一個願望。」
柔弱侍女抿了抿唇,沒動。
其他人也沒動——他們都畏懼李海的身份,哪敢忤逆?
眼看裴遠安沒了頂,我示意侍衛去救人。
看著半死不活的裴遠安,我的心情變好:「今日荷花宴的題目改了,不是詠荷,而是詠——落水狗。誰作的詩好,本公主重重有賞!」
李海楞住。
所有人都傻了眼。
「落水狗?難不成是……」
「是裴公子!」
3.
回到公主府,看哪哪順眼。
上輩子修在狀元府對面的宅院又小又矮,蚊蟲也多,做什麽都不方便。
可在公主府,這裏是父皇親自過問建造的,比太子府還要奢華的地方。因為離宮近,吃食都由禦廚做了送來。
如此逍遙快活的日子,我究竟抽了哪門子風,居然舍棄了十幾年?巴巴地跟在別人屁股後面討好委屈?
秋桂以為我在與裴遠安賭氣,勸道:「殿下,裴公子面冷心熱,他也是怕人說吃軟飯,所以才會跟您擺臭臉的。」
我笑了。
「秋桂啊,面冷心熱不是這樣用的。」
那個裴遠安,表面上對本公主不屑一顧,可本公主的財力、勢力,他哪個沒用?
一想到他養的外室與孩子,他們住的府邸與裝飾,都是偷拿本公主庫房珍藏的好東西,心頭的怒氣便十分難消。
「叫李海過來。」
「小侯爺?」
秋桂眼一亮:「奴婢知道了,公主是想跟小侯爺親近,好讓裴公子吃醋!」
什麽吃醋?
本公主是看李海那小子罵人厲害,讓他過來罵幾句,給本公主解解氣罷了。
午後。
李海來的時候,以為我要同他算賬,進門便跪下脫罪:「公主明鑒,那裴遠安是自己掉進水裏的,跟我可沒關系。」
他呲牙笑:「聽說裴公子得了風寒,三天了還在高燒呢,公主不去看看?」
我撥了撥茶蓋:「李海,把你那日罵裴遠安的話再說一遍。」
?
「說就說!」
李海義憤填膺地將裴遠安狠狠罵了一通,什麽小白臉死鴨子,白眼狼偽君子,什麽難聽罵什麽。
本公主聽得格外舒暢。
我點頭:「行了,你跪安吧。」
?
李海摸不清頭腦,疑惑道:「你不打我?不為你家裴公子出氣?」
我冷嗤道:「他可不是我家的。」
我倒要看看,沒了我這個棒打鴛鴦的公主,裴遠安還能不能帶著他的妻兒在京城站穩腳跟?
他們一家,還會不會跟上輩子一樣其樂融融?
李海沈思片刻,突然幽幽道:「小鯉啊,我覺得你變了呢?之前你不是很愛裴遠安的嗎?難不成……你移情別戀了?」
啪。
怒火難壓制,我氣得砸了茶杯:「誰愛他?」
這個白眼狼臭鴨子,他也配!
見狀,李海臉一肅,揖了禮趕緊跑。
「等等。」我叫住他。
李海苦道:「公主啊,咱們自小一起長大,我知道你對裴遠安愛而不得心裏難受,但人總要接受現實啊!那小子就不是個好東西!你移情別戀是對的!千萬別想不開,再吃回頭草!還有啊,你摔的杯子貴得很,我可賠不起,你別把這賬算我頭上啊!本侯爺沒錢!」
我瞪他一眼:「少貧嘴。西街養馬巷有個毀了容的瘸腿男子,你替本公主收留他,自有你的好處。」
李海楞住:「怎麽?你當真移情別戀了,還是個毀了容瘸腿的!」
我認真囑咐:「總之,好好待他。」
李海點頭。
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行!只要不是裴遠安,我都行!」
太子來的時候,正碰上李海匆匆離開,他進門瞧見地上的茶杯碎片,搖頭嘖嘖道:「鯉兒,你這脾氣也該收斂收斂。李海是什麽脾性,你為了裴遠安訓斥李海,李海只會百倍報復。」
我挑眉。
上次見太子,還是在上輩子他的五十大壽,那時他做了皇帝,妻妾成群,告誡我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讓我大方些,許裴遠安納幾個侍妾,再養幾個孩子。
他說:「你此生沒有孩子,到時孩子們也喚你母親,豈非一舉兩得?」
戳的我心口生疼。
重來一次,太子才剛過三十歲,此時的他只有發妻,沒有側妃與侍妾,父皇常常誇他癡心一片,專心朝政。
可實際上呢?父皇一駕崩,太子直接大選後宮,塞得那叫一個滿滿當當。但凡是他看中的,別管是定了親的甚至成了婚的,全是他的……
「大哥來了。」
我淡淡坐著,並不起身。
太子與我一母同胞,並不介意我的失禮,他笑著落座,有意無意道:「裴卿燒了幾天,總不見好,你也不去看看,他昏迷期間一直在叫你的名字呢。」
我挑眉:「哦,叫的什麽?」
「禾兒。」
呵。
本公主名為高禾鯉,從小到大只有父母兄姐喚我鯉兒,裴遠安是個什麽東西,也配叫本公主的閨名?
更何況,那個「禾兒」根本不是本公主,而是他養在外面的相好——許清荷!
此「禾」非彼「荷」。
我看向太子,一想到上輩子他夥同裴遠安瞞了我十年,便想給他一刀。
可是不行。
他是儲君,更是我的親哥,殺了他我也活不了。
不能沖動。
「大哥,我對裴遠安上心只是因為父皇的囑托罷了,可京中流言四起,都以為我看中了他,這對雙方都造成了困擾。」
我笑道,「裴遠安對我避如蛇蠍,時常對我擺臭臉,我也不必自討沒趣了。算了吧。」
太子驚道:「什麽避如蛇蠍,鯉兒是最美的公主,他裴遠安什麽身份,也配嫌棄你!」
哦,是嗎?
可上輩子的你不是這麽說的。
「大哥,同為男子,你難道不覺得他是在欲擒故縱嗎?表面對我滿不在乎,實際上在乎得不得了?又或許,他想靠自己加官進爵,好來風光迎娶我呢?」
「那也不行!」太子氣道,「管他怎麽想,敢對鯉兒無禮,便該打!此事交給大哥,大哥一定幫你處置妥當。」
見他義憤填膺,我只覺得身心乏力。
這時候的太子還未跟裴遠安交心,所以才會毫無保留地站在我這邊。
那究竟是什麽時候,太子轉變了方向呢?
以至於捅我心窩的時候,渾不在意?
自然,這些都不重要了。
以後的路,我不會指望太子幫我,但我會讓裴遠安回到他該有的位置上。
——西街養馬巷的那個毀容瘸腿男人,正是上輩子裴遠安的幕僚。
裴遠安提出的那些國策,都是他的所思所想。
可惜,擁有如此能力的人卻因為外貌不得不依附裴遠安,而裴遠安將他養在府中,借用他的才智,還要嫉妒他的才華,時常打罵羞辱。
何其不公?
此人,本該擁有更光明的前途。
此生,本公主就要撥亂反正,讓他拿到屬於自己的一切!
4.
十日後。
太子再次登門造訪,不過這次他是來做和事佬的。
「鯉兒,遠安對你癡心一片,之所以對你冷淡,是怕流言傷了你的清譽啊!」
「我已問清楚,遠安對你真心一片,你猜的沒錯,他的的確確是想靠自己位列高位,再做你的駙馬!」
「京城如裴卿一般癡心正直的人少之又少,你千萬不要錯過啊!」
才十天而已,太子就變了態度。
實在好笑。
我淡淡撥茶:「大哥見過許清荷了?」
太子一楞。
「什麽,什麽許清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