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口秀節目【喜劇之王單口季】落下帷幕。
年度總冠軍，是個「嗎嘍」（猴）——
付航。
在總決賽播出後，節目的評分也一路從7.4分漲到了8.0分。
開啟熱搜，幾乎全是關於付航的討論。
有人說，當年那些嘲諷男人的坑，都被他踏平了。
關於「普通」和「自信」，付航說：
「我用無法改變別人怎麽評價我的容貌，我只能自信起來」。
關於考試考低分的 「傻子」 。
付航說： 「我知道」 。
他說自己曾經成績不好，一直都是差生。
分班按ABCDEF來分，他被分在F班，他以為是按姓氏分班，同學告訴他 「F代表廢物」 。
而當他成績有一點點進步，哪怕是有幾十分，他恨不得高興地告訴全世界。
而他爸爸會帶他去吃肯德基。
讓人驚喜的，不僅是他決賽炸場的段子。
講完之後的talking（聊天）和獲獎感言環節，他依舊用真誠感動所有人。
記得上面提到的「劉哥」麽？
現實中沒有劉哥，那個開到他的劉哥是離開他的小狗乖乖。
付航小時候的時光，都是它陪伴的。
它是一只串串，也就是俗稱的雜種狗。
付航一直被人看不起，他也一直討厭社會上劃分出的三六九等。
他說： 「串串也是有價格的，他們並不低階」。
說完他轉過身，似乎是不想讓大家看到他眼睛裏的淚水。
誰會記得串串狗啊？付航記得。
他甚至在現場感謝那兩只狗狗。
即便別人說你是低階便宜的串串狗，但在我眼裏，你們永遠都是陪伴我童年的朋友。
他自嘲是 「靈長類」 ，在舞台上總會出現誇張的動作和表情，讓人覺得他似乎真的是一個沒有什麽內涵的 「猴」 。
不過，相較於冠軍的頭銜，更令我探好奇的是付航這個人本身。
初來節目，他調侃說別的演員是 「學歷高」、「文本好」 ，而他是 「通人性」 。
而大專學歷、曾做過保安等等的身份與經歷又不斷成為他似乎真的很膚淺的證明。
可隨著賽程推進，人們卻逐漸發現，他的脫口秀並非只有張牙舞爪。
他有文本，更有表達。
不管面對世界怎樣的惡意，他都選擇用Passion來回復：
如果近期在網上搜尋付航的名字，大多數視訊都是他在【喜劇之王單口季】中的表演。
大家也多是透過這些切片了解他、認識他，又漸漸喜歡上他。
而僅僅在兩個多月以前，節目還未播出的時候，搜尋付航，基本都是他線上下演出講脫口秀的視訊。
那時候，他是短視訊平台的流量寶典。
刷到他的視訊往往都會停下來跟著傻笑一會兒。
視訊中的他會與觀眾頻繁互動，用大量的現掛（即興發揮）、誇張的表情和肢體動作逗得在場觀眾哈哈大笑。
他時刻都像打了雞血一般的瘋癲狀態被慢慢地和猴畫上了等號。
於是觀眾開始稱呼他猴、嗎嘍，最誇張的時候，有現場觀眾會真的當餵猴一樣給他買香蕉吃。
這些稱呼逐漸變成標簽，到了【喜劇之王單口季】，又變成了人設。
節目播出之時，付航不乏鏡頭，也備受關註。
但在星光熠熠的脫口秀老友和深耕多年的脫口秀老炮面前，他更像個「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噱頭。
為了配合節目效果，在演員集結分成四個陣營的時候，付航也放了一番狠話：
「三個代表隊，只會拿位置說，但是所有的兄弟們加起來，粉絲都沒我多。」
他自己說完，又笑呵呵地說都是瞎說。
他自己笑，別人看著他也在笑。
沒人把 「猴言猴語」 當真。
而付航於首輪比賽登場時，第一句話就坐實了自己「猴」的身份：
「很多觀眾都說我是猴。」
在隨後的段子和表演中，他繼續夯實這個印象。
他講起小時候學英語的經歷，第一次抖出了 「Passion」 這個知名的包袱。
他不時瞪眼、翻白眼、拔高嗓門嘶喊。
甚至還來了一組非常「猴裏猴氣」的耍寶動作：
這一套，放在喜劇技巧裏叫 「使相」 ，大家都想看付航使相。
他做了，也成功了。
付航以214的高票力壓同組的「魔王」周奇墨和同樣非常厲害的劉旸。
但是，少有人討論付航的文本，大多說他能量強，屬於莫名其妙的好笑，徐崢總結他是 「神經病風格」 。
字幕更是給出一個新的稱呼： 「瘋猴派創始人」 。
事實如此，在接下來的兩輪比賽中，付航依舊放得開，他能為別人所不敢為。
但似乎還沒有人發現他能說別人所不敢說。
直到第四輪直通總決賽的比賽中，付航唱了反調。
開場第一句： 「大家好，我是付航，我不想當猴了。」
台下大笑，還不知其中真意。
付航接著講： 「我想走一些高端的人設。」
如何高端起來？
去吃一次法餐。
接下來，付航用大篇幅的內容講述了他在法式餐廳試圖裝高端又露餡出糗的故事。
從不知道該點什麽甜品，到一通英文操作發現自己點了六杯雞尾酒，再到不會喝被點著火的酒。
句句皆是爆梗，再配以他誇張的表演風格，贏得滿堂彩，並不意外。
可意外的是，呼喊著「不想當猴」的付航在講到服務員勸他不要喝火的時候，他給出了平地驚雷般的回答：
「太上老君，三昧真火，燒不死我！」
這恰恰是最出名的猴——孫悟空的經典台詞。
而這正是付航真正想表達的。
由此，他把在場觀眾從表層的玩鬧帶入深層的文本之中。
對以「法餐」所隱喻的虛偽的精致主義和上流生活作出了精準的諷刺。
他以一個不合時宜的小人物身份切入，假裝講述自己試圖融入高級的、體面的大人物生活，出盡洋相丟盡臉面。
但最終發現他才是那個最真實、最鮮活、最自由灑脫的人。
到結尾，他道出真相：
「朋友們，別被洗腦，如果高級動物必須高級，那我寧願當猴！」
這一刻，無論在場的觀眾，還是螢幕前的觀眾，都忽然回過味來。
付航似乎一直在向虛偽發起進攻。
第二輪對嘻哈歌手表面不屑一切背後卻要討好權威、追求名利的調侃。
第三輪對飯圈文化真真假假的亂象的諷刺。
與「法餐」的影射同在一個表達體系內。
而做一只猴，恰恰可以更輕巧地應對，因為他可以跳出人類那些無聊的規矩與法則。
嘉賓席中的郭麒麟在點評付航時一語中的，他形容付航就像歷經八十一難後的孫悟空：
「現在要給你冊封鬥戰勝佛，你說去你的，我就當齊天大聖！」
是啊，成鬥戰勝佛即進入佛門，要守規矩。
而當齊天大聖，才能逍遙自在、無拘無束。
看到這，再一琢磨，從「不想當猴」到「寧願當猴」。
付航以小人物的態度為所有小人物發出了呼喊。
這一態度，恰恰是【喜劇之王單口季】的節目發起人周星馳所推崇的。
這一期，付航以198票的高票直通總決賽。
談及感受，付航說起周星馳對他的影響。
他提到自己段子中表達的憤怒來源於從小被瞧不起的經歷。
別人告訴他該做這個或者該做那個，到他選擇喜劇這條路，更是被指指點點。
直到他在香港見到他的偶像周星馳。
周星馳問他： 「你做喜劇是為了什麽？」
付航回答： 「我想給大家帶來一些純粹的快樂。」
周星馳看著他說： 「猴」 （粵語好，一語雙關） 。
在這，付航玩了一個諧音梗，粵語中的「好」與普通話的「猴」同音。
一語雙關，他既表達了偶像對自己的贊同，也表達了他不懼「猴」這一身份帶來的獵奇眼光。
在玩梗之後，付航講出了他的心裏話：
「我這麽多年，我覺得我沒有白堅持，那束光永遠打在周星馳的身上，然後照進我心裏。」
嘉賓席中的楊天真眼泛淚光，是因為她被付航身上那一份難得的真誠與自謙所打動。
同樣，我探也被打動。
在我探看來，那束光，是喜劇之光。
盡管在這檔由周星馳發起的節目中，周星馳從未在現場露面，但卻有人秉持了他的精神，將那束光打在了舞台上。
那束光照耀的，是一個小人物的成長之路。
那一刻，付航讓大家看到了清晰的足跡。
那一刻，付航也是在場所有選手中與周星馳的作品最靈魂相通的人。
【喜劇之王單口季】，名字源於周星馳1999年的經典電影 【喜劇之王】 。
在片中，周星馳飾演的尹天仇是一個不得誌的龍套演員。
他對表演有自己的理解，但卻根本沒有他展示理解的機會。
他被人呼來喝去，被罵是屎，被嘲笑是「死跑龍套的」。
但他並不氣餒，所以他才會和柳飄飄說：
「如果你一定要叫我跑龍套的，可不可以不要加一個死字在前面。」
初看【喜劇之王】，或許會覺得尹天仇是一個自命不凡、自不量力的人。
但隨後會發現，正是他的這種自我認同，才讓他被杜娟兒賞識。
也讓他在被辜負後沒有沈淪下去。
而最終回歸一方小舞台為街坊鄰裏表演【雷雨】的尹天仇，與名利地位相去甚遠，但卻與喜劇之王無比接近。
「從小人物到喜劇之王」，並非是階層的躍升，而是自我的前進演化。
不止【喜劇之王】，周星馳在他無數的作品中寫盡小人物的辛酸、哀愁、失敗，但最終勝利的、發出笑聲的、繼續向前邁進的，仍是這些小人物。
或許，這只是一種美好的願景，是一場美夢。
但付航卻讓大家看到了「從小人物到喜劇之王」的具像化場面。
為什麽那束光能夠照進他的心裏，因為他理解，也因為他在踐行。
所以，大專學歷、保安身份都被他拿來自我調侃，他直面過往，直面世俗眼光中所謂的「不成功」。
然後，他用無厘頭的方式化解。
嘻嘻哈哈的表面下，是坦蕩，是不在乎。
最重要的是，付航將這一切在節目中從頭至尾貫徹下來，卻沒有自我復制，來與去一樣自如、一樣令人驚艷。
總決賽第一輪，付航壓軸出場。
這一次，他沒有提及「猴」的標簽，而是回顧了自己學生年代作為差生的境遇。
差生不被重視，這是好聽的說法。
不好聽的說法，是根本沒人瞧得起差生。
但付航沒有先講被瞧不起的心酸，反倒告訴觀眾，正因為當過差生的經歷，他才學會不在乎，也學會不把情緒內耗。
他模擬大腦問自己 ：「所有人都說你是廢物，請問現在應該是什麽情緒？」
25年前，廢物尹天仇在海邊回復：「努力！奮鬥！」
如今，付航在台上呢喊：Passion!
他callback（前後呼應）了自己第一場比賽時的呼喊——激情改變人生。
人們才明白，Passion其實是他對所有審視與質疑的不屑。
所以，在後面他又講起當別人叫他「臭狗屎」叫久了之後。
他不急不惱，不反思自己，只需回答一句：「爺爺在此。」
四個字，所有的惡意中傷迎刃而解。
這四個字，也是他想告訴觀眾面對類似遭遇時要有的態度。
到此，不禁發現。
在節目伊始被認為只有表情動作而沒有情感表達的付航，反倒是一眾選手中最有表達的人。
而他的伯樂郭麒麟又一次看得透徹，激動地評價付航：
「你的表達在內裏，你從來不說你的表達，但有表達！」
實然，藏在內裏的表達不像那些表面上制造無端的噱頭來得明顯，但力量卻更強。
付航用自嘲的方式表達了憤怒，而當你撥開憤怒，會發現還有一份柔情。
在總決賽第二輪，付航依舊壓軸表演。
在其他幾位選手反響都不太好的情況下，付航上來就用一個動物的故事炸翻了全場。
在這個故事中，付航用被動物保護組織忽視的那匹馬表達了他對所謂三六九等、階級分化的態度。
一句「我 你 馬」巧妙地避開了臟話的嫌疑，卻輸出了同等的憤怒。
但起立鼓掌的所有人還沒有意識到，付航會將這個段子引向更深一層。
他接著講述了狗的煩惱、猴的煩惱，進而到他自己的煩惱。
再一次以動物自喻，切進「舔狗」的角度，訴說自己曾因表白失敗帶來的容貌焦慮。
仍是大家熟悉的自嘲語境。
接著，他從不同人對他的評價來印證容貌焦慮。
曾經的表白物件、他自己的母親、地鐵裏的大媽。
在不同人的眼中，他一降再降。
直到他遇見自己的愛人。
講到這裏，忽然察覺到，付航拋去了所有的不甘、無奈，眼神都變得清澈起來。
他以講給愛人的一段話作為整個故事的結尾：
「所有人都說我是廢物，但是只有你說我是天才，你教會了我人生之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管你的出身、學歷、家庭背景，只要你敢勇敢地做自己，就總有人會愛你！」
嘲諷了一切，獨獨沒有嘲諷真愛。
因為他在真愛中看到了最好的自己——一個充滿自信的自己。
保持自信，其實是保持對生活的一份期望。
就像【喜劇之王】中，尹天仇和柳飄飄坐在沙灘上看著大海。
柳飄飄說：「前面漆黑一片，什麽都看不到。」
尹天仇回答：「也不是啦，天亮之後就會很漂亮。」
付航熬過了黑夜，等來了天亮。
而他把在夜晚中經歷的種種不堪、委屈、無助寫成了一個個幽默、好笑，有時還一驚一乍的段子，送給所有人屬於白晝的明朗、歡愉、希望。
演出結束，投完票後，付航才提起他段子裏出現的朋友是虛構的，小時候陪伴他的是他那只叫乖乖的小狗。
這一次，落淚的不止楊天真。
在場的所有人都被付航打動，眼眶泛紅。
無論哭與笑，都是一種情緒的宣泄，而付航能夠做到讓大家發散情緒，是因為他並不賣弄，也不假裝，他以真心換取真心。
在頒發冠軍獎杯時，他沒有用一大堆漂亮話來佐證自己的殊榮。
而是再次提及了曾陪伴自己的兩只小狗——乖乖和露露。
對於冠軍這一身份，他也謙遜地表達了輸給他的選手都是很強的、值得被大家記住的脫口秀演員。
他甚至將冠軍獎杯的名牌換成了小鹿的名字。
現場觀眾說，那個被換了名字的獎杯，他沒有拿走，而是留在了台上。
這樣一個尊重自己、尊重女性、尊重同行、尊重那些沒有被看見的人、尊重小動物的人。
被喜愛、被認可、被起立鼓掌，都是值得的！
總決賽播出後的第二天，付航發了一條微博，他說：
「我就是一個喜歡搞笑的普通人。」
從小人物到喜劇之王，又從喜劇之王回歸小人物。
其中的瀟灑、自洽，是他對「喜劇之王」這四個字，也是對【喜劇之王單口季】整個節目最好的註解。
甚至是對喜劇最好的註解。
喜劇行業內有句話叫：「喜劇的內核是悲劇。」
在付航這裏，這句話的意義是把生活中經歷過的那些旁人無法體會的悲傷的事情消化、解構。
再面對大家的時候，不去刻意渲染悲傷或是悲涼，而只送給大家純粹的快樂。
這反倒更令人動容。
希望在付航的表演中獲得了歡笑與慰藉的每一個人，每一個重要的你自己。
都能夠翻越生活中那些看似不能翻越的困頓、磨難、苦痛。
看到前方的點點星光，也能看到從地平線上升起的太陽。
那時，別忘了為自己呼喊一句：
Passi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