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完結)
帶物件回家過年,吃了頓年夜飯,飯桌上被各種鄙視、歧視、無視。
我們埋頭幹飯,我給物件夾菜:「這個好吃,而且最貴,兩口就能把一箱牛奶錢吃回來。」
物件笑岔了氣,面條吸到鼻子裏。
我說:「象牙收回去,別嚇人。」
1
我和闞清寒談了十年戀愛,從大二開始,經過研究生,如今我們倆都掙大錢了,事業到了一定高度,不約而同考慮結婚。
他是海城土著,家裏都是高知。
我是農村考出來的小鎮做題家,收入比小闞還高點,不多,三倍。
幾年前小闞就領我見了父母,老闞和徐教授對我很滿意,這幾年他們都把我當親閨女。
今年過年,小闞帶著父母來我家,跟我父母商量年後結婚的事。
在村口下了車,我爸媽老遠跑來接我們。
錢老幺憨憨地笑著說:「來就來了,帶這麽多東西幹什麽。」
老闞把禮物遞給他幫忙拎著,笑道:「第一次來,不知道你們需要什麽,都是聽清寒的,要是不合適你們盡管說。」
老闞媳婦徐教授揚手就抽出一盒包裝精美的絲巾,慌得郭秀娣一個勁地把手在圍裙上別了好幾下,才伸過去。
徐教授只瞥了一眼,又掏出一副手套,說:「親家母,這個絲巾估計你用的地方不多,這副小羊皮手套也送給你,輕便又暖和。」
郭秀娣常年幹農活,養豬餵雞,手上皴裂的口子一道又一道,像刀子割出來的。
她訕訕接過,寒風裏手有些抖,聲音也抖:「這麽貴重的東西,我們啥也沒準備……」
我跳了一步,摟住郭秀娣肩膀,說:「媽,徐老師送的,你就收下吧。」
她拿著手套,燙手一樣翻來覆去,說:「我、我也沒工夫戴啊……」
我眼睛發熱。
從大三開始,我寫小說就掙不少錢了,碩士畢業時,已經攢了幾十萬,一直想著買個小房子,先把爸媽接過來。
是小闞一直勸我,說等他工作有起色後,向老闞夫婦借點,幹脆買套別墅,到時候再接過來。
這一拖就拖了三四年。
好也好在這兒了,我去年初和網站簽了大神約,收入第一次達到了小幾百萬,加上小闞這幾年攢的,今年上半年在海城郊區買了套三層小聯排,正在裝修,而且沒問老闞借錢。
我使勁眨了兩下眼睛,把眼淚憋回去,嬉皮笑臉地說:「媽,以後不用幹活啦,我給你養老,你和老錢舒舒服服的就好。」
郭秀娣一邊盯著手套看,一邊嘟囔:「你這丫頭,過好自己就行了。」
2
晚飯預備兩家六口人,一張八仙桌足夠了。
我們正在打趣「六個人最容易坐成王八式」,突然有人推門進來,是我大伯和兩個堂哥。
大堂哥錢震一進門就嚷嚷:「三叔,聽說你家新姑爺上門,怎麽不叫我爸喝酒啊!」
說著就大喇喇往下一坐。
大伯和二堂哥錢宇也旁若無人地坐下來。
我和我媽就被擠下來了。
大伯手一揮:「弟妹你少弄幾個菜,來兩盤花生米就行。」
我媽一言不發,進了廚房,翻櫃子找花生米。
老錢好像本來要說什麽的,見我媽沒說話,又忍下來了。
只是臉色不大好,招呼也沒打。
錢震倒不見外,一只腳踩在老闞坐的那張長條凳上不停地抖,給自己倒了一碗白酒,咪了一口,說:「我是媛兒的大哥,叫我阿震就行,現在縣城主要做點土方生意。」說著,狀似不經意地現出脖子裏麻繩似的金鏈,「三叔,你介紹介紹。」
老錢還沒說話,大伯慢悠悠地接過話頭:「之前聽說,新姑爺要來咱們縣裏上班?有咱能幫得上忙的地方,只管開口,阿震這小子雖然渾,好歹黑白兩道都能說上兩句話。都是一家人,別客氣。」
我確實跟爸媽說過,小闞要來老家工作一段時間,是他新入職的集團在這邊的子公司業務。
大伯這番話讓我冷笑不已。
錢震比我大八歲,初中畢業就出去混社會,混了十幾年,據說成了地痞頭目,後來不知道結實了什麽貴人,前幾年突然開了土方公司,現在都說他是村裏首富。
二堂哥錢宇是二伯的兒子,這時接話說:「大伯太謙虛了,震哥現在業務可大呢,是縣裏也是有名的企業家了。但凡說句重話,掉地上都能砸個坑。」
他自來熟地拍拍坐在旁邊的闞清寒肩膀,把小闞嚇了一跳:「毫不誇張地說,就算進去了,震哥也能把人撈出來。」
說完,四下睥睨,好像說的是他自己一樣。
錢震一仰脖子,喝了大半碗白酒,吊著腦袋看著老闞一家。
我無語到極致。
一群他媽的神經病,在我面前牛逼什麽?我又不求你。
3
老錢嘴唇發抖,糾結了好一會,還是沒說話,只悶頭喝了一大口酒。
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他把大伯二伯當兄弟,人家把他當傻子。
正好上一盤熱菜,我放下盤子,說:「那可不敢指望。前幾年,六嬸爭我家自留地,明明有文書、有界樁,當時我爸找錢震幫忙,哪怕嚇唬一下,他怎麽說的,‘我一天掙幾千,你跟我說這?’是不是啊,震哥?」
錢震呷了一口酒,渾不在意地說:「這點事也叫事,就他家爭過去那點地方,拆遷征地都分不到五千塊。」
我冷笑:「所以跟六嬸兒子那時候在園林公司做出納、你給他們送土方沒關系?」
錢震把酒碗往桌上一拍:「媛兒你註意啊,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
我媽趕緊出來,把我往廚房拽。
老錢忽然一拍桌子:「飯也不能亂吃!今天沒邀請你們,你們出去!」
我驚得吐出舌頭。
心想大概是當著未來親家,他面子上過不去了。
又忍不住想笑,看來有時候人還是要逼一逼才行,才能把泥人這三分土脾氣逼出來。
錢震喝完碗裏的酒才走,臨走撂下一句狠話:「三叔,你家以後就靠個丫頭撐場子?以後有事可別求我……」
老錢操起搟面杖就要上,被郭秀娣攔住,嘴裏還是不依不饒:「你放心!我死了都不要你送葬!」
我媽一直呸呸呸,連說「大過年的說這晦氣話」。
趕走大伯二伯兩家,老錢有點麻木,長長嘆了口氣,過了好一會才說:「讓親家看笑話了。」
老闞夫婦都是高知,兩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說什麽。
闞清寒說:「叔叔、阿姨,之前媛兒攔著,我們的事一直沒跟您二老通氣兒,其實我們已經談了十年,互相知根知底。這次來,是想把我和媛兒的婚事跟您二位商量好,等我這邊工作結束了就回去結婚,你們也跟我們去海城吧。」
老錢聽楞了,回頭看郭秀娣。
她正擦著圍裙呢,也楞住了。
4
在農村生活了一輩子的人,讓他們老來離開故土,確實有點強人所難。
他們的想法和我們不一樣。
不自在,沒個抓摸,落葉歸根,亂七八糟一大堆毛病。
我們也就提了一嘴。
晚飯後,小闞帶老闞夫婦打車去縣城住酒店。
老錢沒挪位子,長籲短嘆。
我說:「有事就說出來,別悶在心裏。」
他點著一根煙,躊躇了半晌,說:「咱們這老房子,怕是保不住了。」
我大喜:「那太好了,去海城,我養你們。」
我從來沒跟家裏說過我的情況,甚至這次回來之前都沒透露過闞清寒這個人,問就說沒談戀愛長得醜沒人要,薪資低沒錢吃飯睡橋洞。
真實情況是,我去年的收入首次超過三百萬。
但我從來沒跟父母說過,不是怕他們覬覦,而是俗話說的「財不露白」,我老家這些鄰居、親戚,沒一個盼著我們家好的。
我和闞清寒同校。
我文學院,他商學院。
碩士畢業後,他先是進了四大,三年後混到經理。
之所以說他「混」,是因為他碩士三年加工作三年,考了註冊會計師、稅務師、註冊內審師、國際註冊管理會計師,四個證書。
說上班沒摸魚,我是不信的。
然後他果斷辭職,跳槽到海城一家大型實業集團擔任內審總監,薪資翻了三倍,超過百萬。
這樣的青年才俊,哪個老板不喜歡呢。
人前,他西裝革履,不茍言笑。
和我獨處時,他卻慵懶散漫,時常坐在地毯上,枕著我的腿,笑言是被我包養。
沒錯,我從高中開始寫小說,如今也是網文大神。
尤記得在大神群裏第一次透露我是女生時感受到的震撼,隔著網線都能想象出同儕們抽涼氣的樣子。
我幻想著老兩口在海城的別墅裏含飴弄孫的美好場景。
老錢卻說:「是錢震這混賬東西!仗著有幾個臭錢,非要把咱家地皮買過去,說要兩家並一家,蓋個大莊園。」
我沒想到是這回事,忙問:「那、以後咱們想回來,豈不是沒地方待了?」
老錢冷笑:「他說得好聽,說莊園裏給咱家留三間屋子,可要是手續辦完了,他翻臉不認人,咱們能有什麽辦法!」
「我一直沒同意,他就一直給我挑事兒。今天早上還來了幾個黃毛,說我家的糞堆太臭,擾民了。」
村子裏幾乎家家都有糞堆,雞糞、豬糞攏成堆,堆在自家田頭上,等發酵一個冬天,來年肥田。
況且冬天的氣味本來也小,只挑我家說,確實就是挑事。
我安慰他:「我跟小闞商量商量,你先別急。」
5
老闞夫婦看老錢夫妻倆是真老實人,他們願意來的主要原因又是對我很滿意。
所以第二天他們在縣城找了個飯店,回請我們一家,在飯桌上就把親事定下來,具體細節等婚期定了再說。
然後給我們拜了早年,就回去了。
小闞目送父母上車,牽著我的手,忽然說:「我有點怕。」
我白他一眼:「裝小白花?要是怕,你會接這個任務?都說窮山惡水出……」
「仙女。」他搶著說。
我張口結舌楞了一下,看看自己身上衛衣、衛褲、運動鞋、包子似的羽絨服,捶了他一記小拳拳,心裏還是甜絲絲的。
這兩天,我和小闞都住在縣城的酒店。
除夕前一天,我跟小闞請了假,打算去找高中時的閨蜜李茹。
她是我上大學之前最好的朋友,高考後我去了海市一所C9,她上了本省師範,本科畢業就回老家,在一所初中任教。
之前一直有聯系,每次我回家也都會和她大被同眠。
只是最近一年多,我因為寫作漸入佳境,但經常被催更催得頭禿,沒跟她聯系過。
打了她電話,卻無人接聽。
問我媽,電話裏她沈默了好一會,才告訴我,李茹現在精神病院。
肚子裏突然出現一個坑,我的心掉了進去,渾身冒虛汗。
6
趕到精神病院,卻被告知年前探視已經結束,得等春節假期後。
離開時,醫院的人看我的目光很謹慎。
回到家,我問我媽到底怎麽回事。
她先嘆了口氣。
然後說,李茹的爸爸一年前失蹤了,李茹非說是遇害,也報了警,警察來了幾次,查不到任何證據。
加上有證明顯示他買過出城的車票,最後定案是離家出走。
李茹又報了幾次警,反而被抓進去關了幾天,出來就有點瘋瘋癲癲的。
我驚訝地問:「我記得李叔叔在廠裏是元老啊,收入還挺高的,怎麽離家出走了?是不是在外面……」
上初中時,李茹跟我是同桌,她經常帶些新奇的零食、玩具給我。
有些話,我畢竟是未嫁身份,不好明說。
我媽掃了我一眼,手裏的菜刀斬向砧板上的板鴨,「對啊,康華公司嘛,縣裏最好的廠子,剛開他就進去工作了,最近十來年一直都是廠裏的質檢科長。」
我擡頭看了一眼旁邊站著的闞清寒,他也一臉嚴肅。
康華公司,正是海城納稅大戶康華集團在我們縣的子公司,他這次帶著尚方寶劍來,就是因為子公司出了問題,有包不住的趨勢。
說不定,李叔叔跟這事也有關呢?
不過這些都是我們的猜測,有些話,還是得當面問李茹。
我反正不信,從小腦子這麽清楚的李茹會瘋。
過年的氣氛陡然淡了許多。
小闞每天對著電腦,要麽就是手機電話不停,外面鞭炮連天也不歇。
我心急如焚,盼著盡早見到李茹。
7
初一過後,就是慣常的走親戚拜年。
我和小闞都不想去。
本來我對那些捧高踩低的親戚也沒什麽好感,見面就打聽收入,收入比不過就催婚,婚也結了的就問啥時候生孩子、生的男孩女孩,孩子都有了的就問上了幾門輔導班,反正總要找個地方說這個不好、那個不行,就為了惡心人。
小闞則忙於工作。他這幾天明顯比節前更忙了,電話一個接一個。而且他神情也越來越緊張,經常皺著眉頭,對著電腦沈思。
我不懂他的業務,這種時候一般都是默默給他泡杯茶,或者咖啡。
初五這天下午,我媽說我們都要去吃晚飯。
「錢震請的,又沒斷絕關系,我們不去,反倒顯得小氣,不知道他們在背後怎麽嚼舌頭呢。」
我爸悶著頭抽煙。
我問小闞要不要去。
小闞咧嘴一笑:「去也好,說不定飯桌上能聽到八卦呢。」
農村人講八卦,無非是東頭寡婦偷人、西頭光棍逢春這些,他一個根正苗紅的學二代,也稀罕聽?
不過對我倒是好事,有些狗血可以用在小說裏,增加素材。
見他沒意見,我也同意了。
晚宴在縣城最豪華的飯店包廂裏,一共兩桌人,都是關系比較近的親戚,大伯二伯和幾個姑媽。
包廂裏的大嗓門,關著門都擋不住。
「錢總捷豹換大奔,這不得多請弟弟們喝一頓。」
聲音是二姑媽家的表哥,跟錢宇一樣,都在錢震的公司裏上班,只不過錢宇還掛著個副總的頭銜,他是內勤,說糙點就是打雜跑腿的。
我們推門進去時,正碰上三姑媽家的表弟扯著嗓子表現:「一頓哪夠,得一個星期吃一頓!」
錢震爽朗大笑:「好!別怕把哥哥吃窮,哥哥吃不窮!大家都來!」
明明周圍有一大半是長輩,他一口一個自稱「大哥」。
偏偏這些長輩很吃他這套,個個滿眼星星。
我爸臉色不虞,在二伯旁邊坐下。
我們仨本來準備坐另一桌,被錢宇叫住了。
「媛兒!你和那個誰,來坐這桌,那桌不喝酒。」
小闞禮貌拒絕:「謝謝,我不會喝酒,坐這桌挺好。」
錢宇直接上手:「是男人不是?不會喝也得坐這桌!」
我爸看著我們,點了一根煙。
從他坐上座位有一會兒了,但周圍的人好像都沒看見他,沒人跟他打招呼,也沒人給他遞煙。
所有人都一個勁地恭維錢震和大伯一家。
好不容易,吵吵嚷嚷坐定,錢震的主位旁邊還空著個位子。
錢宇說:「來,倒酒倒酒!服務員呢?趕緊倒酒。」
大伯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說:「再等會,還有人沒到。」
錢宇掃視全場,很機靈地說:「跟大伯匯報:人到齊了!」
他以為自己很幽默,沒提防被錢震嗆了一句:「讓你等會就等會,貴客還沒到,你咋呼什麽!」
錢宇挨了一悶棍,話也不敢說,訕訕坐下。
我和小闞坐在最下首,像鵪鶉一樣默不作聲。
這一等就等了半個多鐘頭,服務員第三次問能不能開始走菜時,門開了。
一個中年人龍驤虎步走了進來。
大伯和錢震立刻起身,小跑過去拉著來人的手,一口一個「秦總」「請上座」。
秦總施施然在空位上坐下,錢震叫了兩個服務員進來,從兩個方向出發同時倒酒。
到小闞時,小闞捂著酒杯,一直跟服務員小妹說「謝謝,不會」。
大伯一家斜著眼睛看他,來回拉扯幾輪後才不屑出聲:「算了,不會喝不勉強,城裏人就是嬌氣。」
我剛要懟回去,見我爸低著頭黑著臉,又想要是鬧得不好看,我爸更難受,又忍了。
小闞倒沒事人似的,笑得很單純。
8
「我先給大家隆重介紹,」錢震站起來,指著身邊的中年人,「今天是家宴,但是秦總也不是外人,甚至比家人還要親!
「秦總是我爸的初中同學,白手起家建立耀明公司,可以說一手打出一片天下!康華公司大家都知道吧?耀明和康華是戰略夥伴!這是什麽概念?」
他像領導作報告,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看著一群人伸長脖子等著他的下文。
「康華是我們縣的納稅大戶,是縣財政的親兒子、太子爺,耀明公司,也就是秦總,那就是……那就是國舅爺!」
比喻不倫不類,但縣財政、太子爺、國舅爺幾個詞高屋建瓴,唬人確實行,畢竟都是「爺」。
「而且,秦總的公子小秦總,和我又是初中同學,你們說,這是什麽緣分?是不是親上加親?」
兜了一大圈,原來是為了說這個,我和小闞對視一眼,都有點無語。
但兩張桌上議論開了,無一例外都是羨慕、吹捧。
錢震兩眼放光,享受屬於他的榮耀時刻,等議論聲漸小,才說:「還有,小秦總呢,還是康華公司的副總經理!」
又是一陣肉麻奉承。
康華公司在我們縣立足三十年,從開始到現在,一直是首屈一指的大企業,納稅斷崖領先第二名。副總經理這個頭銜,在這群人中足夠吸睛,讓人艷羨。
小闞聽到這個,臉色有點變了。
我問他怎麽了,他低聲說,集團公司章程規定,姓秦的這種情況,需要避嫌,根本不應該成為戰略合作夥伴。
我勸他別急,說不定這個夥伴,是錢震口嗨吹牛呢。
小闞點頭答應。
那邊錢震還沒說完:「我和小秦總是過命的交情,平時呢,也幫了點小忙,年前開始啊,也開始給康華供貨了。」
他又停頓了一下,欣賞完此起彼伏的驚嘆,說:「我們是不值一提的小公司,但是個好的開始。所以,今天請秦總來,既是因為他和我們是沒有血緣、勝似血緣的家人,也是請他以後,對我們錢氏家族,多多提攜、多多照顧。來!我們一起舉杯,先敬秦總!」
9
喝酒這一桌一共坐了十二個人,我們家就占了三個。
偏偏在漫長的敬酒環節中,只有我們是仨,沒給任何人敬酒。
秦總一直有股睥睨群雄的氣勢,這會兒喝了不少,眼神更淩厲,端了杯子,走到闞清寒旁邊。
「你貴姓?」秦總語氣不善。
小闞早就站起來,端著茶杯:「秦總新年好,祝您生意興隆、萬事如意。小姓闞。」
「你喝的什麽?」
「茶。」
「倒掉!」
「秦總,我不會喝酒……」
「倒掉!」
大概平時頤指氣使慣了,秦總這會兒的口氣不容置疑。
我站起身,剛要幫小闞擋酒,錢震也站了起來。
「小闞,秦總跟你說了兩遍,讓你倒掉就倒掉,新姑爺上門,怎麽一點規矩也不懂!看你也不小了吧,沒見過大場面是吧?別說秦總是長輩,就算在社會上,秦總這麽大領導親自下位給你敬酒,你也得給幾分面子吧?大過年的,難聽話我就不說了,趕緊把水倒了,自罰三杯,再敬敬秦總。」
世面,小闞肯定見過不少,但應該確實沒見過這種。
周圍議論聲又起來了。
「這是老幺家的女婿?」
「可不是麽,看著人模人樣的,這麽不會做人呢。」
「人大領導親自去敬他,他拿喬個什麽勁。」
「賣弄知識分子唄!要我說啊,跟老幺家丫頭一樣,書倒是念得多,人情世故一竅不通,有個詞怎麽說的,高分低能!」
「噯!就是就是,我就想這句話呢!」
小闞把茶杯放下,對秦總微微彎了下腰,臉上掛著職業微笑,說:「秦總,我真不會喝酒,對不起,擾了您的雅興。」
我都要忍不住給他鼓掌了,這才是寧折不彎的知識分子嘛。
秦總上上下下看了他好幾眼,哼了一聲往回走,走到自己座位,也不坐下,隔著大圓桌,跟小闞大眼瞪小眼。
「我聽說,你是到康華公司上班是吧?」
小闞點頭:「是的,秦總。」
不愧是郭秀娣,年前才跟她說過一嘴,這就傳到外人耳朵裏了。
秦總點點頭,坐下了。
小闞也坐下。
我還懵呢,然後呢?
沒留神,桌上的一排槍口,怎麽突然就對準我家了。
敢情秦總最後這句話,是在畫靶子啊。
10
先是二伯發難:「小闞啊,買車了嗎?」
他兒子黃宇過年前剛提了一輛吉普自由光四驅,在村裏著實風光了幾天,這是二伯最新鮮的記憶。
小闞老老實實回答:「我自己沒有,家裏有兩輛舊車,平時也能開開。」
一輛是老闞的老款奔馳。老闞是老牌大學生,上市企業董秘、財總,小闞學會計、考這麽多證,都是他的指引。小闞在四大頭兩年,薪資不過萬、又常年不歸家時,我經常和他開玩笑:「以後我們的孩子要是敢學會計,腿給他打斷!」
另一輛是老闞夫人徐教授的座駕,老款國產新能源。徐教授在海城一所211教金融,有註會證,九三學社成員,上市公司獨董,還兼著幾家非上市實體的投資顧問。平時坐地鐵上下班,跟老闞說要買車,說了好幾年。但海城限牌政策緊,新能源車一出來,她立刻就買了一輛,後來價格一路下跌,她還後悔過一陣,說早知道晚半年再買。
二伯拖長腔「哦——」了一聲,說:「年輕人還是要多努力啊,父母幫不上忙,更要靠自己!」他拍拍身邊的黃宇,「說了不怕你笑話,我家這小子,學歷沒有,高中,但是從小就不怕吃苦,好歹也算是混出了點名堂,前幾天剛換了車,也不貴,就幾十萬。」
這邊凡爾賽剛結束,那邊桌上就有捧哏的登場。二姑媽說:「錢家富你不要得了便宜賣乖,錢宇也就比錢震差點兒,要是未婚男青年都像錢宇這麽優秀,到哪裏都能揚眉吐氣,不用看人臉色吃飯。」
我看了眼小闞,他也在偷看我,忽然噗嗤一笑,剛咬進嘴裏的面條呼啦一下,從鼻子裏竄了出來,還嗆得咳嗽了幾聲。
我小聲說:「趕緊把你的象牙收起來,別嚇到別人。」
他笑得更厲害,半趴著身子,渾身直抖。
大伯一直冷眼看著,這會兒忽然開口說:「小闞啊,你是海城人吧?放著海城那麽多大企業不去,來我們小縣城,為什麽呀?」
黃宇聲音不大不小:「不喜歡唄!」
兩大桌子人響起一陣不輕不重的笑,笑完就這麽直勾勾地看著小闞。
我想要是我去他家,碰到這種場面,得當場暈過去。想到這裏,我悄悄捏住了小闞的手。
他回捏了我一下,聲音還是那麽平胡:「總部派過來的。而且這裏離媛兒家近,我正好熟悉熟悉,她是自由職業,隨便哪裏都可以辦公,所以就過來了……」
話沒說完的時候,桌上的議論就不遮不掩地響起來了。
「自由職業,說得真好聽,不就是沒工作唄。」
「時髦的詞叫‘啃老’,老幺也沒得啃吧。」
「唉,好好一個閨女,小時候挺乖的,就這麽養廢了,老幺將來有得苦頭吃咯。」
「我就說嘛,小夥子身高、長相、打扮,一樣都不差,媛兒這麽平平無奇,別不是仙人跳騙婚吧。」
「你管呢,老幺能有什麽給他騙,她不騙別人就不錯了。」
我一時惱火,一時又納悶。我們家到底做了什麽,讓這群本應最親近的人,有這麽強烈的敵意?
後來,我漸漸懂了,這是人的本能,慕強。
11
散席回家,我跟小闞道歉,這頓鴻門宴吃得太膈應了。
小闞在我腦門上親了一口,笑道:「沒事,本來就是去刺探軍情。」
我仰著脖子問:「那刺探到了嗎?」
他看著窗外,說:「有些眉目,還不確定。過兩天假期就結束了,我們先去看你閨蜜吧。」
精神病院開門了。
但我們還是沒見到李茹。
醫院說她是重點監護病人,探視需要官方出手續。
我心裏隱隱有些預感,更多的卻是無力感,無能為力的虛弱,這種感覺充斥胸臆,難以排解,讓我喘不過氣。
小闞卻說,不用看了,八九成已經確定了。
我翻出床底下的紙箱,外面落滿了灰。
開啟紙箱,最上面是一本畢業留念冊。
別的同學都是「前程似錦」「狗富貴,互相汪」「解放啦!give me 廢物」之類的留言,只有李茹貼著她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笑容明媚,旁邊寫著「永遠不要忘了我鴨」。
動不動就說「永遠」,好中二。可我笑著笑著就哭了。
她經歷了什麽?為什麽不早點和我聯系呢。
我擦幹眼淚,留念冊下面是一幅十字繡。
兩個卡通小孩撅著腰,頭湊在一起要親嘴,中間一顆心。
這是她高二送給我的生日禮物。那時她說,「你結婚,我一定要當伴娘。放心,你不結,我肯定不結。你一輩子不結婚,我跟你做一輩子姐妹。」
我記得當時反問她:「你不會喜歡我吧?」
她嘻嘻哈哈地把我撲倒:「對啊,喜歡你,喜歡得要死。」
再往下翻,我看到了初中時她送給我的禮物。
每年的生日賀卡上,她寫的都是同一句話:我們做一輩子的姐妹。
落灰的禮物攤了一地,我再也忍不住,坐在陳舊的禮物中間,嚎啕大哭。
12
闞清寒正式入駐康華公司。
海城總部又派了兩個人來,公司出了公告,貼在門口立柱上,宣布成立內審部。
第二天,錢震就開著大奔來我家。
他靠在車門上點著香煙,破天荒也給我爸遞了一根。
「媛兒,你那個男朋友,原來是做這個的啊?倒是小看了。」
我賣傻:「小闞怎麽了?」
他長長吸了兩口,撒氣似的把煙屁股使勁扔在地上,又踩又碾,砰的關上車門,一踩油門,走了。
錢宇也來過一次。
「三叔,媛兒,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不搞虛頭巴腦那套。跟你家姑爺提個醒兒,這事別查太細,免得收不了場。」
剛要走,回頭又說了一句:「你知道的,震哥在縣城有權有勢,一跺腳,縣城都要抖三抖,弄了誰,根本沒人關心。」
他說完就走,我和老錢在寒風裏瑟縮。
小闞接連幾天沒回來,好不容易回來一趟,肉眼可見的精神不振。
我問他:「是不是很累?」
他點頭,又說:「不難查,有些人一手遮天慣了,根本沒想著藏。」
我試探地說:「要不……差不多得了……」
他難得目光淩厲地掃了我一眼,過了一會,柔聲問我:「有人跟你說什麽了?」
我不願瞞他,又擔心他的安全,錢震、秦總他們畢竟是深耕多年的地頭蛇,不禁眼眶紅了,說:「我就怕他們對你不利……」
他一手把我摟得很緊,一手捏著眉心,閉著眼說:「我沒事,你聽到的、看到的,我都知道。你放心,我已經跟總部申請加派人手了。」
「事情很簡單,但是盤根錯節,牽涉很廣,尤其是你大哥那邊。媛兒,要是我鐵面無私,你們……」
我撇嘴:「你這小白臉,還裝上包大人了,鐵面無私你個鬼哦!」摟著他勁瘦的腰,又說:「要是你真能為民……除害,大家都會感激你的。」
我隱隱約約猜到,李茹爸爸可能已經遭遇不測,而且和錢震脫不了幹系。
想到李茹現在生不如死的樣子,我眼淚又快掉下來了。
13
過了一陣,村裏警車忽然多了起來。
三姑六婆紛紛猜測,到底誰家出了什麽事。
開始的時候,大伯母還遮遮掩掩,說是家裏遭了賊。
後來錢震被直接從家裏拷走,她就不出來了,院門、大門、窗戶,都關得死死的。
我聽小闞說,紀檢介入,錢震的保護傘倒了。
大伯來我家的那天,我第一眼差點沒認出來。
短短兩個月,他好像老了二十歲。
原先油光水亮的大背頭,現在花白散亂,臉上皺紋也深了不少。
他提著兩瓶酒、兩條煙來找我爸,說:「老幺,你不能眼看著大侄子蹲號子吧?咱們老錢家,一家一個獨苗……」
說著,他就「嗬嗬」地哭起來。
我爸蹲在矮墻上悶頭抽煙,一聽一個不吱聲。
「老幺,你跟你那女婿說說,讓他高擡貴手,以後……以後錢家的事,都聽你們的……」
我爸深吸了一口,丟掉煙屁,站起身拍拍褲子上不存在的灰塵,悠悠嘆了口氣,說:「檢察院公訴案件,小闞也攔不住。」
我在樓上看得直想笑,就學了兩個高級詞匯,一下子全用出去了。
大伯嘴巴張了又張,兩眼渾濁,最後還是拎著煙酒回去了。
這陣子,家裏親戚輪番上陣。
郭秀娣說,好在蓋了樓房,沒門檻,不然有門檻也被磨平了,這輩子沒見過這麽多長眼睛的親戚。
一個個說來說去,無非是「虎毒不食子」「自家人幫自家人」那套。
我爸主打一個「兵來悶擋,水來悶掩」,整個一鋸嘴葫蘆。實在捱不過去,就拿小闞當鐵門閂:「人總部派來專門幹這個的,你讓他歇手,那不是要他好看嗎?你們就這麽看不得我家的好?」
最後這句話殺傷力忒大,三姑六婆一下子就被縫上了嘴。
小秦總進去了,老秦總公司被總部打官司,索賠上億損失,撐不下去,申請破產清算。
14
網友天天催更,我最近腦當機,寫不出文,就在讀者群裏分享吃瓜始末。
這幫網友倒也不忌嘴,二手的瓜,也吃得可歡啦。
事情大體了解,已經是小半年後了。
小闞回來時,我忍不住感慨:「真是一身風塵啊……」
他一楞,嘴接的飛快:「我成風塵男子了。」
我笑倒。
他說:「看看,我把誰帶回來了。」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一個瘦削的身影從矮墻影子裏走出來。
「李茹!」
我飛奔過去,緊緊摟住她,也不知道哪來的眼淚,不要錢的往下砸。
她也抱著我,咬著嘴「唔唔」地哭。
哭了好久,我松開她,淚眼婆娑地看她,眼淚花了眼睛,什麽也看不見,但我還是說:「你瘦了。」
骨頭都硌手。
她慘白的嘴唇咧了一下,說:「你胖了。」
我捶了她一記,趕忙又說:「對不起對不起,打疼了嗎?」
她把我推開,兩手抓著我肩膀,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又把我扯進懷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15
錢震開庭那天,我和小闞陪李茹去的庭審現場。
檢察官一頁頁翻讀證據。
讀到「被害人李天順因品質原因,與供貨方發生爭執,且基於被害人李天順任職的康華公司收貨標準,多次予以退貨。被告人錢震收受供貨方錢物,將被害人李天順用鈍器打砸致死,後先將屍體用水泥封存,並於8月12日雨夜掩埋於某房產計畫綠化帶中」時,李茹在旁聽席上放聲大哭。
我摟著她,眼淚也啪嗒啪嗒地掉。
我想起初中時,李茹帶吃的、玩的小禮物給我,我怕她回家挨罵,她笑著說這就是爸爸讓她帶給我的。
又想起高中有時跟她一起回家,李叔叔特意買海鮮、山貨燒給我們吃,早餐有牛奶麵包,都是我平常吃不到的。
這麽好的人,再也見不到了。
錢震因涉黑、故意殺人等多罪並罰,判死立執。
秦總因買兇殺人判了死緩,要出來至少得十幾年,不一定能熬到那一天。
小秦總被康華總部以侵吞公司財產起訴,起刑三年以上,手裏的財產全賠上也不夠補償的。
錢宇,還有幾個跟著錢震混的表哥、表弟,至少也得判了緩刑,下代考公是沒指望了。
離開錢家村那天,老錢、郭秀娣扭扭捏捏不肯上車,尤其郭秀娣,看著灰撲撲的老房子,還掉眼淚。
我把他們拽上車,說:「別哭了,媽,你不走,村裏也待不下去了。小闞把老錢家送進去一小半,絕了他們後路,以後他們不得指著你們罵呀,找的什麽姑爺,喪門星啊。」
郭秀娣嘴一撇:「我姑爺可厲害著呢。」
這才不哭了。
到了別墅,我把二老安頓好:「爸,媽,一樓這個朝南的大房間給你們,省得爬樓梯,二樓是我和小闞的,李茹暫時住我們斜對門兒房間。」
我給她在旁邊買了套小房子,也不貴,才幾十萬。
她工作丟了,精神狀態暫時也不適合工作。
李茹問我:「要是一直找不到工作怎麽辦?」
我說:「我養你啊!」
她哭著說:「媛媛,我該怎麽報答你……」
我撲過去:「不用報答,因為我喜歡你呀,喜歡得要死。」
郭秀娣擔心地問我:「你公婆過來住哪兒?」
我掰著指頭數:「康兮路有老宅,大學城他們一人一套,海濱別墅一套,想住哪裏住哪裏啊。你以為他們想來啊。哦對了媽,得跟你說個事,你別罵我。」
郭秀娣頓時緊張起來:「怎麽了?」
「生了小孩得你跟我爸帶,你們要不願意呢,我們請保姆也行,一個月也才兩萬……」
「我帶我帶。」
省錢不是目的,主要讓他們有事做,保姆該請還是得請。
婚禮那天,小闞有六個伴郎,我只有李茹一個伴娘。
主持人把我和李茹的友情添油加醋說了,台上台下的眼眶紅了一片。
我把捧花扔給李茹,她又丟到台下,被一個女大搶走了。
她說:「說好了做一輩子姐妹,我不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