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歲那年，阿姐把自己賣進紅樓換了二兩銀子。
她滿眼含淚，囑咐父親一定要治好我的病。
父親當面答應，轉頭就帶著銀子跑了，留我在破屋裏自生自滅。
他前腳說別怪爹，後腳出門就開始咒罵。
「呸，大的是賠錢貨，養到現在才換回來二兩銀子。小的也是賠錢貨，我再不走，一輩子就被拖死了！」
父親走後，我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結果被個遊方道士救了回去。
十年後，京城杜老爺的女兒得了怪病。
杜家人求醫無果，四處張貼告示，懸賞尋找能人異士。
01
「小道長，這便是我女兒杜明珠，您快看看她是不是真的被……」
最後幾個字，男人哽住了不敢往外說。
堂堂朝廷官員，學的是君子之道，行的是君子之事。
鬼神之說，在他們眼裏素來是荒誕陋語。
可杜老爺為了女兒，願意親上玄陰觀請我出山。
由此可見他的一片愛女之心。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向床榻之上的女童。
她穿著昂貴的絲綢衣衫，頭下枕頭繡著金線，身上蓋著百兩銀子才能買到的紅錦團絲被。
白嫩小臉縮在被子裏，端的是一副可人樣。
這樣的嬌小姐，誰能不疼呢？
我掃了掃屋裏的擺設，假裝沒發現她顫動的睫毛。
轉身看向杜老爺，冷聲道：「杜小姐情況復雜，我需要仔細查過才能確定是不是陰鬼作祟。」
杜老爺欲言又止，嘆息後點頭吩咐下人領著我住下。
臨出門之際，他忽然開口問我：「趕路匆忙，還不知道小道長尊號為何？」
我收回邁出去的右腿，定定看向他。
「我年方十六，所以師父說我可以不隨道觀取法號，只有個俗家名字叫二兩。」
二兩是我瞎編的名字。
為了試探杜方禮。
可令我失望的是，他一點兒異常反應也沒有。
就好像當年那個逼迫大女兒賣身，又拋棄病重小女兒跑路的男人不是他一樣。
如今的他，似乎真成了位慈父。
我很不高興。
跟著下人去客房安頓的路上，思緒情不自禁飄到了十年前。
那年我六歲，阿娘肚子裏懷著弟弟即將生產。
可她疼的死去活來的時候，我爹卻同書院的秀才們在紅樓喝得興起。
聽說，是搭上了個家裏有權勢的舉人老爺。
為了跟舉人老爺混個臉熟，他帶走了家裏最後一兩銀子。
家裏沒錢，便請不起穩婆和大夫。
未出生的弟弟太過頑皮，一直不肯露頭。
阿姐端著水盆進進出出，清水進去，血水出來。
我從門縫裏偷看。
阿娘渾身濕透攤在木板床上，像一條瀕死的魚。
我有些害怕，便問阿姐：「娘看起來好痛苦，她會死嗎？」
阿姐單薄的身子抖了又抖，最後抹了把眼淚出門。
世道多艱，大家只顧自己活著抖難，誰都不願意空出力氣。
阿姐跪遍了整個村子，才找到了一個嬸子來幫忙。
可一切都太晚了。
弟弟在娘肚子裏就沒了呼吸，出生後渾身青紫，嬸子只看了一眼，連忙叫說埋了。
阿姐抱著弟弟不知所措，又聽到嬸子說阿娘大出血了。
一片混亂之際，阿姐忽然看見了我。
02
對於那晚的記憶，我腦子裏其實並沒有太多畫面。
只記得我冒雨摔了無數次跑到紅樓前，卻聽龜公說裏面有大人物，誰也不能進。
我哭著求他幫我找父親，最後被一腳踢昏了過去。
等我再次醒來的時候，才知道阿娘和弟弟都沒了。
而我也因為在雨裏躺了一晚上，發了燒。
阿姐跪在地上，扯著父親的袖子求他拿錢為我買一副退燒藥。
可父親只冷冷看了她一眼，說：「最後一兩銀子昨晚用了，你要救她，自己想辦法去吧！」
能有什麽辦法呢？
阿姐求遍了左鄰右舍，最後無果而歸。
她看了看氣若遊絲的我，最後一咬牙，把自己賣進了紅樓。
一個十五歲的姑娘，只值區區二兩。
臨走前，阿姐滿眼含淚，囑咐父親一定要治好我的病。
父親當面答應，轉頭就帶著銀子跑了。
留我在破屋裏自生自滅。
他讓我別怪他，說他現在已經是秀才了，等上京趕考中舉後，再回來接我和阿姐。
到時候，我們就能做尊貴的官家小姐了。
我看著他絕情的背影，喉嚨幹澀的連一句挽留都說不出來。
搖搖欲墜的破門隨著呼嘯的風搖晃時，我真以為自己會死。
可命運尤愛作弄人。
我沒死成，被外出遊歷的師父撿走，昏昏沈沈的帶回了玄陰觀。
玄陰觀位於京郊城外，距離我出生的柳樹村更隔著數千裏。
阿姐離開那天，我便知道自己沒有家了。
所以我不敢哭鬧，小心翼翼的討好著，求師父幫我找找阿姐。
師父無奈，只能四處找人打探。
半年後，她對我說，柳樹村相隔的鎮子上，並沒有什麽紅樓。
或者應該說，曾經是有的。
只不過聽說得罪了貴人，被一把火燒了。
至於樓裏姑娘，沒聽說還有活著的。
於是。
從那天起，我也沒有阿姐了。
師父說我命中無親緣，不可強求。
我點頭應下，腦子裏想的卻是：哪裏就無親緣了？
我還有個父親沒死呢。
在玄陰觀這些年，我一直留意打探著京城裏姓杜的人家。
剛開始那兩年的確杳無音訊。
第三年，我在科舉放榜名單上，看到了杜方禮的名字。
一甲前三名，都是由陛下親賜的官職。
杜方禮高中探花那日，眾人才知道，他剛入京就被吏部尚書大人秦顯看中，早早的配與了自家嫡女秦夢虞。
二人雖已成婚，可尚書大人並不想讓旁人覺得，女婿是沾了自己的光才中的舉。
所以一直沒有對外公開這個訊息。
直到杜方禮於殿試被陛下欽點為探花郎。
自此名利權勢富貴兼收，一躍登高。
傳聞他與秦夢虞婚後第二年便生下了一對龍鳳胎。
兒子杜明信在宮內為五皇子當伴讀，女兒便是我今天看到的杜明珠。
按照杜府對外宣稱的年紀，杜明珠今年應該是九歲。
可據我所見，她起碼應該有十歲了。
杜方禮啊。
你這個才學淵博的探花郎，水分可真大啊！
這麽看來，當初的那場紅樓酒宴，還真被你撈到了大魚。
甚至憑借這條魚的關系，成功踏上了京城富貴繁花路。
只可惜啊。
你的富貴路，我斷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