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會做飯,談了一場高品質的戀愛。
剛畢業那會,我在一家公司實習。
每個月的薪資……不提也罷。
當時每天最焦慮的,不是吃啥,而是怎麽吃最省錢。
偏偏我嘴又饞,真是愁死了。
我租房子的地方,離海鮮市場很近。
每天都會產生大量垃圾,腥味很重。
尤其是賣魚的商販,每天都會扔掉大量的魚鱗,魚腸子,魚籽、魚泡、魚肚、魚腸、魚肝等,味道豈止一個酸爽?
我記得小時候爸爸給我做過魚雜湯,味道鮮美。
於是一個主意產生。
我找到魚販,問她魚雜多少錢一斤。
她說那些東西不要錢。
我大喜,就和她約定,每天來收點魚雜。
老板一看,也樂得每天都有人給她扔垃圾。
我把魚雜帶回住處,魚籽、魚泡、魚肚、魚腸、魚肝被我處理幹凈,加了料酒去腥。
下猛料,用最大的火,做了一份油辣魚雜。
味道一口入魂。
正巧,一哥們打電話搓一頓。
我說去外面吃太貴了,來吃『家宴』吧。
哥們來了,同行的,還有他表姐。
她表姐是來參加面試培訓的。
兩人來到我這裏,我一看有女生,又去買了六個雞蛋,炒了一個魚籽雞蛋。
金黃的雞蛋,搭配上鮮美的魚籽,滿滿一大盤,他表姐吃著直誇香死了。
吃了魚雜,更是爽得不要不要的。
用今天的話,絕絕子。
我和哥們喝著二鍋頭,說了很多肝膽相照的話。
她表姐看著我倆學生氣未脫的樣子,笑著,眼裏全是光。
她問我:『你做飯真好吃,跟誰學的?』
我擺了擺手,說:『我爸是村裏的宴席專家,我媽做的飯更好吃,可能是基因問題。』
她說:『哪天有空去你家吃席。』
沒想到,她後來真的來我家吃席了——以新娘子的身份。
每每想到這裏,她都很感慨,美的東西,總是有吸重力,包括美食。
吃席的時候,我那哥們也作為親戚來到我家。
敬酒的時候,他說:『怎麽沒有魚雜啊?』
我說:『那菜上不了大雅之堂。』
他樂了,『但是,能把我表姐勾引到大雅之堂。』
我媳婦錘了他一拳。
他哈哈大笑:『你們以後要感謝我這個媒人。』
我深情地望著媳婦,說:『我們的媒人,是那段苦中作樂的日子,還有那一次次吃到嗨的魚雜。』
………………………………
上文說了,我會做飯,是源於良好的基因。
我爸是村裏的大廚。
他還在做民辦教師的時候,就做起了村廚。
一是自己喜歡,二是民辦教師沒啥前途,他想混口飯吃。
那時,村裏紅白喜事,都會在家裏做宴席。
支起一口大鍋,煎炒烹炸全在裏面。
那熱氣騰騰香飄十裏又熱鬧哄哄的場面,承載了我關於農村生活最美好的記憶。
喜事的時候,爸爸會拿出自己所有的絕活。
四喜丸子,蒸肘子,蒸酥肉,蘿蔔丁扣肉,炒蒜苔木耳,肉絲拉皮,辣炒豆芽,黃瓜拌下水……
雖然不精致,但是味道直竄天靈蓋。
想想都流口水。
白事的時候菜最簡單,就是咕嘟一鍋燴菜。
白菜,豆腐,酥肉,海帶,粉條,紅辣椒,在鍋裏此起彼伏。
每人一碗,撒點香菜,再配上倆饅頭,誰也不用挑,個個吃的汗流浹背。
我會在放學時去找爸爸。
主家都會親自給我盛滿滿一碗酥肉,我爸連連道謝。
大家夥吃著燴菜,看看我碗裏全是肉,都會捏著我的小臉蛋:『這小家夥,待遇比咱都高,長大肯定當大官!』
那輕輕的一捏,讓我感受到莊戶人家特有的淳樸和善良。
吃著酥肉,我會把饅泡在碗裏,一口一口扒著吃。
吃完了,還要倒上開水,上邊飄著一層油花,吸溜吸溜喝完去上學。
後來,爸爸考上了師範學校,畢業後直接來到村裏,當了正式教師。
我問爸爸,為啥還要回到村裏?
爸爸說:『因為有你和你媽在這,我哪都不去。』
我還是不理解。
爸爸敲了我的腦瓜一下:『我在村裏,你有吃不完的肉。』
爸爸一直在村裏幹到退休。
直到現在,村裏有紅白喜事的時候,還喊著他。
他好幾次推辭,理由是老了,端鍋都費勁。
但是村裏人不管這一套,就讓他在那坐著,指導後輩幹活,培養下一代村廚。
一位後輩說:『三爺爺,你以前做大廚,現在是顧問了,你坐在這,我們幹活踏實。』
爸爸說:『顧問顧問,你們只要顧得問,我就啥都教給你們。』
…………………………
我媽是我爸的品菜師。
其實,她做的飯比我爸做的還好吃。
在那個年代,沒有煤氣竈,還燒柴。
炒菜的時候,我媽在院裏,用三塊磚支起一個最簡單的火竈。
她擅長小炒,最絕的,是白菜燉粉條。
幾片大肥肉在鍋底來回滑動,白菜覆蓋其上,油鹽醬醋搞裏頭,燉上五分鐘,加入粉條,再燉十分鐘。
掀鍋,油黃的湯,濃郁的白菜香和肉香,再加上軟而勁道的粉條。
我吸溜粉條的時候,總會把粉條甩到鼻尖,燙得鼻頭都紅了。
就是這簡單的鍋竈,出產了我最愛吃的糖醋排骨,雞皮馬鈴薯,小雞燉蘑菇,芹菜炒肉……
我堂弟,最愛吃我媽做的飯。
農村衛生條件差,再加上活忙,很少有人天天洗澡。
我媽愛幹凈,每天都會燒熱水洗澡。
我伯父伯母很忙,我堂弟基本就是在我家吃住。
我媽每過幾天就會給我堂弟洗澡。
堂弟不想洗,我媽很多次都是黏他半條街回來洗澡。
摁在洗澡盆裏,堂弟發出殺豬般的嚎叫。
一開始總是哭著從洗澡盆裏出來。
我媽說:『你還哭理,你看看盆裏那二斤泥,都能給你墊宅子用了。』
說完,我媽會掀開大鍋,從篦子上端出來還冒著熱氣的飯。
有時是小炒配饅,加上一碗小米粥。
有時是一碗雞蛋湯,外加炸的藕盒或茄盒。
我堂弟哪還顧得上哭?
一頓風卷殘雲。
後來,我堂弟十多歲的時候,得知自己不是伯父伯母親生的,犯了精神病。
他犯病的時候,總想離家出走。
一天大清早,他來到我家。
進門就沖我媽磕了個頭。
我媽嚇壞了,趕忙問啥事。
堂弟說:『三嬸兒,我給你磕一個,全村人都看不起我,說我傻,只有三嬸,你不嫌我傻,還給我洗澡,我娘(我伯母)都嫌我臟!你還給我做了老多好吃的,我以後再報答你!』
說完就走了。
我媽預感到事情不妙,讓我爸去喊伯父。
這邊,拼命留下他。
原來,他把自己的那套破行李都收拾好了,準備離家出走。
『兒啊,你出去會餓死的,聽三嬸的話,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堂弟最終沒走成,但是病一直不好。
每天神神叨叨,說的最多的,就是『三嬸做的飯,豆(就)是好吃。』
現在,我媽到城裏來照顧我的孩子。
堂弟還不斷沖我伯父吵鬧,要吃我媽做的飯。
有幾次,伯父實在沒辦法了,就騎著電動車帶他來我家。
我媽總會做一桌子好吃的。
伯父說:『怎麽說都沒用,非要見你。這孩子就這樣了,他還是跟你最親。』
我媽說:『我看這孩子是童子命,就是來讓我積陰德的。』
我媽和堂弟都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