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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中國|文物保護專家李瀾:文物清洗工作像開盲盒,有的需送醫院做CT才知內部構造

2022-08-05美文

封面新聞記者 邊雪 張奕丹

頭發用珍珠發簪挽在腦後,白色工作服下是一件素色長裙,7月的雲夢天氣悶熱,李瀾大清早就進入工作室,觀察每一件亟待保護的文物最新的變化。

在2021年底掛牌成立的出土木漆器保護國家文物局重點科研基地雲夢工作站,封面新聞記者采訪了湖北省博物館漆器保護專家李瀾,並記錄了她保護修復鄭家湖墓地出土文物的部份過程。

李瀾把面前的文物當作「病人」,保護修復過程更是小心翼翼,因為怕它「會痛」,更想透過自己的「治療」,能讓手中的文物「痊愈」。

李瀾正在對鄭家湖墓地出土文物進行清理。

她有一種強大的內在定力,能在這個日新月異的時代,將所有的註意力都集中於一個方桌,一件漆木器,將外界看起來枯燥無味的過程,用手中的工具喚出生機。

看似與外界格格不入,卻在精神層面與時代的發展高度契合,讓湮沒於塵土和千年時光下的燦爛歷史證物「重生」,讓上千余件曾經殘破的漆木器得以「復活」。

20多年的時間,李瀾樂在其中。

對我而言,每一件能被保護的文物,都一樣珍貴

封面新聞:您當時進行中華第一長文觚清洗工作時發現字越來越多,是怎樣的心情?

李瀾:當時我接到羅所(羅運兵所長)電話後,得知出土的文物上有字,我立刻從省博趕到雲夢,拿到長文觚的時候,上面全部都是青膏泥,還斷成了兩半,只能依稀看到一兩個字,能肯定的是長文觚上有文字,可究竟是什麽狀況大家都不知道。

文物清洗需要很安靜的環境,但考古隊在發現長文觚後都特別激動,我在清洗的時候,他們都要在旁邊看。其實對我而言,每一件能被保護的文物都一樣珍貴,在這個過程中我是不能激動的,需要很平靜地把它清洗完,我就把他們全部趕走了。我說你們給我一盞台燈放在桌上,然後去睡個午覺,等你們睡醒長文觚就清洗完了,不要影響我工作。

長文觚的清洗工作耗時一個半小時,整個清洗的過程用的是一只羊毫小排筆和一根自制的竹簽,我漸漸發現它上面的字越來越多,密密麻麻的還很清晰。這種七邊的木觚我之前沒有見過,這是第一次接觸。我清洗完正面後,發現長文觚的背面竟然還有字。羅運兵所長守在隔壁房間裏,激動的睡不著,過半個小時就來看一眼,還問我,有這麽多字啊!

李瀾正在對木版畫進行清理。

其實清洗的時候我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但必須保證內心平靜,洗完了以後我們考古工作人員就更激動了,長文觚上的字越多意味著它的研究價值肯定是越高的,直到把器物交給考古人員以後才允許自己情緒有起伏。對文物保護工作者來說,我們的重要工作之一就是負責把文物按照要求清洗幹凈,這個過程必須耐心、細致。

某種程度上講,文物它也是「病人」,清洗文物的過程就像在做一台重要的外科手術,一點錯也不能出,我們也怕它疼啊。現在我們就像「治病」一樣把它拼好,貼上修復完整,你對文物下手重一點,就有可能會造成不可逆的破壞,道理是一樣的。

封面新聞:我們了解到本次鄭家湖墓地的發掘工作是「邊發掘邊保護」,您也是在第一時間就與考古團隊配合起來了,這樣做的好處有哪些?

李瀾:文物發掘、保護再到修復的過程是一環套一環的,比如我在清洗中華長文觚的時候,如果力度和方法把握不好的話,上面的字跡就有可能受損,影響專家對長文觚的文字研究工作;如果清洗不幹凈,會影響下一步的脫水工作,如果在現場保護的時候對文物處理得好,那下一步的脫水工作成功率也會比較高,文物整體保護修復就會很成功。

這次鄭家湖墓地出土的文物保護特別及時,配合得非常好,也是我們省考古所第一次在有機質文物出土後,保護修復工作就同步介入,第一時間對文物進行專業化處理。有部份器物上面有多種顏色的粉彩,如果稍不註意可能會造成文物的破壞,文物表面的青膏泥黏性大,附著力很強,該怎麽洗是需要技巧的,哪些地方手要重一點或輕一點?哪些東西需要保留而非沖洗?如果不是專業人員來進行保護,一些文物上的資訊可能被水一沖就沒了,這種遺失就很可惜,也是文物保護要「邊發掘邊保護」的關鍵問題之一,可以最大程度保證文物的完整性。

考古文物保護修復工作越早進入越好

封面新聞:我們了解到本次鄭家湖墓地出土的這批漆木器大約需要5年,才能全部脫水、修復完畢,驚艷亮相。為什麽漆木器保護修復需要這麽久?

李瀾:很多人可能都不大清楚漆木器為什麽要脫水,考古界有句著名的話「幹千年,濕萬年,不幹不濕就半年」,漆木器在密封、絕氧、恒溫恒濕的水浸泡環境下能長時間保存。鄭家湖出土的大部份漆木器都呈飽水狀態,含水量很高,發掘出來的漆木器需要先進行現場保護,清洗後浸泡在純凈水中讓器物保持飽水狀態。因環境的改變,漆木器浸泡在水中雖然能保持它們的外形,卻難以抑制胎體腐敗、漆膜脫落、褪色等劣化的現象。文物運至實驗室後,為了使文物得到妥善的保存,必須采用科學的脫水、加固、定形等處理方法,對文物進行保護修復。

鄭家湖出土的這批漆木器采用的是一種化學方法脫水,是根據支撐加固細胞壁理論設計的填充固定法,主要材料是乙二醛復合液。文物脫水定形後才能進行修復,因此整個保護修復過程需要幾年時間。

李瀾向記者展示正在脫水中的木版畫。

封面新聞:木漆器的脫水時間是否有定量?

李瀾:目前你們看到這幾件漆木器脫水用了半年的時間,但實際上,每一件器物都不一樣,脫水的時間要根據這個文物的具體情況再來判斷,這是一個技術問題。脫水的工作需要根據漆木器的含水率和器物的完殘狀態來進行,一般殘破嚴重的脫水速度就可能會快一些,越完整的漆木器脫水時間越長。

這個過程就像普通人生病之後,會有醫生針對患者的情況用藥,文物保護工作也會根據文物的材質、大小、自身殘破還是完整的情況,透過控制溫濕度來進行脫水工作,這個過程很難有統一的時間標準。

封面新聞:您曾多次強調漆木器保護越早介入越好,如果保護工作介入較晚會造成怎樣的損害?本次鄭家湖墓地出土的文物保護情況如何?

李瀾:我舉個例子,你看這件漆木器可能覺得它的外形保存很好吧?但其實不是這樣的,實際上它的木胎經過2000多年在水中浸泡,已經降解得很嚴重了,目前只是保持了外形的完整,而它的內部結構已經破壞了,非常脆弱。如果長時間不對文物進行脫水處理,可能木胎會降解成絮狀直至最後消失,就無法進行後期的保護修復。

此前,在考古發掘、整理等工作完成之後,文物保護工作才開始進行,這個時間就很漫長了,兩年、三年算早的,五年、十年也很正常,但那個時候再來進行文物保護修復效果就會大打折扣。

雲夢博物館在上世紀70年代睡虎地出土了幾百件漆木器,只有部份完成了脫水修復,還有一部份長時間浸泡在水裏,許多漆木器基本上就只剩下漆膜了。如果是竹器和木器,狀況就會更糟糕,後期都無法再進行修復了,一碰就碎,再怎麽去進行修復、加固,文物的本體都很難恢復原貌了,這種情況就違背了我們文物保護的原則和理念。

像你們現在看到的這個門板畫,它是9月份出土的,我們11月份就進行脫水保護工作,現在基本上跟出土時沒有什麽變化,最大程度地保護了文物的原貌。所以我說「飽水文物保護修復工作越早進入越好。」

文物修復工作,就是很漫長和枯燥

封面新聞:您曾說文物的清洗工作有一點像「開盲盒」,比如說開出來一些紅棗啊,您還帶著首次出土的雙口壺去做了CT,現在知道雙口壺是用來幹什麽的,現在有研究結果了嗎?

李瀾:是這樣的,因為很多出土後的文物內部結構從外觀看是看不清楚的,就像你提到的雙口壺,我們想要了解這個文物當時到底是怎麽制作的,僅透過目測只能看到雙口壺中間有個隔板,但這個板是怎麽嵌進去的?到底是木板還是金屬材料?必須透過CT掃描這種無失真檢測方法才能看清楚,這次我們把清洗後的雙口壺送到雲夢縣人民醫院進行CT掃描,現在對它的制作工藝有了了解。

來看過雙口壺的同行都會討論它究竟是用來裝什麽的,目前能肯定它是盛液體的容器,我自己推測它有可能盛的是兩種不同的酒,也許圓口這邊是盛米酒,方口這邊是盛白酒的,這也僅僅是一種推測吧。

封面新聞:您也培養了很多漆器修復的學生來從事相關的工作,您認為文物修復工作者需要具備什麽能力,最重要的能力是什麽?

李瀾:從事漆器修復的過程是很痛苦的,一般年輕人很難堅持,我自己帶的研究生從事本工作,最長的做了兩年,最後都離開去選擇就業面廣一點的崗位,也更符合一些年輕人的一些想法吧。在這裏首先要耐得住寂寞,有可能坐十年二十年的「冷板凳」,還要長期經受大漆過敏的考驗,也不一定能像他們想象中賺那麽多錢。

做文物修復這一行,我跟學生說的第一點就是,想賺錢就不要來。我選學生的第一個標準就是人品,因為我們工作要面對的是文物,不能有任何非分的想法,需要對這一行有純粹的熱愛。

李瀾指導學生進行文物清理工作。

其次,做這一行情懷也很重要。就像我剛才說的人品要好,你還要有奉獻精神,需要知道自己為什麽要來做這個工作,而不是考慮一個月能賺多少錢,希望透過這個行業能賺多少錢。如果有這種想法人不能進我的門,文物保護工作肯定註定是清貧、漫長而枯燥的,但它意義無窮。清楚做這一行的意義是什麽,價值體現在哪裏,這一點非常重要。

文物保護是很小眾的專業,特別是我們修復漆木器的更小眾,要有奉獻精神,一定要有情懷的人,你才能夠從事好這項工作。我從事這個工作20多年,才可以稱得上有點經驗,你不能一來就覺得我跟著老師做了,就覺得自己都會了,那不可能的。

我的老師陳中行先生現在八十幾歲了,可以說一輩子都奉獻給了文物保護事業。他是1972年調入湖北省博物館的,一直工作到2018年,一輩子就只會做文物保護,什麽愛好都沒有,休息時間除了睡覺、吃飯,大部份都在實驗室裏面,人生中除了文保,就沒有其他的樂趣了。

我年輕時候很不理解他,覺得像個沒有生活的「神經病」,但進入這一行時間久了,我們就會越來越像,慢慢也覺得可以理解他了。這就是他一生要做的事情,非常的純粹,一定要對這個工作有情懷,你才能有非常強的責任心,才能實作一代又一代地傳承。這種傳承不僅是文物保護的技術,還有一輩子就做好一件事的匠人精神。

從事文物修復最重要的,是要對每一件文物懷有敬畏心。我認為要有敬畏心,你才能把這工作做好,然後你才會有這種責任心。因為文物來之不易,歷經幾千年的時光被後人發掘出來,我們要對得起它們,這種敬畏是要從內心裏散發的,這樣的人才能很認真地去對待文物,能以平常心去保護修復好每一件文物。